张府。
几个丰州系的官员已经等了两个多时辰,像热锅上的蚂蚁,不住地起身来乱转,伸着脖子朝外面张望。
天快黑的时候,首辅张双全大人,才从文渊阁下值,坐着轿子回到了家中。
但他也没有马上召见这些人,不急不慢的吃了简单却合胃口的晚餐,又喝了会儿茶,才让家仆把那几人唤过来。
“老大人!”几个人一见面就跪倒在地,好似受了天大的委屈一般,哭嚎起来:“那许源欺人太甚啊!”
“完全不把老大人您、不把咱们丰州人放在眼里啊!”
“骑在咱们脖子上拉屎,是可忍孰不可忍?!”
张双全双眉雪白,面色却红润如同婴儿,两眼炯炯有神,哪怕是处理了一天的国事,此时也仍旧显得精力充沛。
他仍旧是不紧不慢的喝着茶,对这些同乡党羽的哭诉痛斥,神色平淡,显得不动如山。
这些人嚎了半天,渐渐感觉到不对劲,声音就越来越低。
终于,有一个跟张老大人沾点远亲的官员,壮着胆子小声问道:“叔爷,您倒是发句话啊,现在整个北都,可都看着咱们呢?咱们不能就这么忍了吧?”
张双全放下茶杯,抬了抬眉毛,锐利的目光扫过几人:“把你们的心放回肚子里,你们利用丰州会馆,干的那些腌臜事儿,不会因为会馆被查封而泄露出去。”
几人顿时一缩脖子。
他们着急,当然不是真的想要为丰州人出头。
他们的罪证,都在丰州会馆里。
几人讪讪一笑,还是刚才那人开口:“叔爷,那这事儿,您到底打算怎么处理?”
张双全瞥了他一下,眼神冰冷:“老夫还要向你们说明?”
几人顿时一哆嗦,齐声道:“下官绝无此意。”
“哼!”张双全冷哼一声:“你们已经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还赖在老夫府上做什么?”
“是、是,下官告退!”几人狼狈告辞而去。
他们不关心什么大事,只在乎自己的那点小利益。
既然首辅大人保证,他们的罪证不会泄露,别的事情他们也不关心。
但是出了张府之后,他们就立刻在马车中商议着,写了一份礼单,又从门缝里送了进去。
他们之前做的那些事情,都是瞒着首辅大人的。
但是现在需要首辅大人的庇护,就得分首辅大人一份了。
门子很快把礼单送到了张双全面前。
这时屋子里又多了一个人,是张双全的次子张逊。
张逊看了一下礼单,略有不满:“这些人真是不知进退、贪得无厌。”他把礼单交给门子:“明日遣人去告诉他们,那几门生意,在这个基础上再加一成。”
门子应声退下。
这些事情张逊已经能够自己做主。
张双全的长子十五年前被斩首。
那时张双全正在入阁的关键时刻,长子却被人抓住了罪证,政敌借此猛烈攻击。
长子自幼娇生惯养,性子猖狂暴戾,惹下了无数事端,每一次都是老父亲给他擦屁股。
但是那一次,老父亲做出了另外的选择。
大义灭亲。
用长子的性命,铺就了自己入阁的金光大道!
好在是次子很争气,在张双全的倾心培养之下,已经能够独当一面,未来有希望继承老父亲的全部政治遗产。
张双全便有意考教次子:“今天这事情,你会怎么处理?”
张逊早就想好了,微笑回答:“小地方来的人,有点小聪明,故意用这种愣头青、搅浑水的法子,以为能跳出咱们的规矩,用另外一种方法打开局面。
只能说他是自作聪明。
这偌大的北都,什么样的人才没有出现过?
在这里,什么样的手段都不新鲜。”
而后,他总结道:“至于说如何处理,其实也简单,用他的手段对付他。
他蛮不讲理、不守规矩,那咱们就也找一个不守规矩,飞扬跋扈的人去教训他。
总之,咱们不能亲自下场,那是抬举他了!”
张双全不动声色问道:“你准备让谁去?”
张逊道:“英国公的小儿子张束戈,收拾他绰绰有余。”
整个皇明,现在已经不剩几位国公了。
小公爷姓徐,乃是魏国公唯一继承人。
当代英国公却有好几个儿子,张束戈是年纪最小的一个,只有二十出头,但英国公乃是皇明军方另外一个大山头。
在军中的实力,丝毫不输给魏国公。
张束戈的几个兄长才干过人,都已经是领兵大将,这一代英国公府呈现出蒸蒸日上的喜人局面。
张束戈是唯一那个不成器的。
他也是北都中,少有的不买睿成公主账的勋贵后代。
两年前,张束戈和睿成公主当街争路,双方手下还做了一场,张束戈略胜一筹!
你许源不讲规矩瞎胡闹,那我就找个更不讲规矩,后台可能比你还硬的人收拾你!
张逊对自己的安排颇为得意,说出来之后便看着老父亲,等着夸奖。
但张双全却是摇摇头:“不行,你真这么干了,将来张束戈一定记恨上你。”
张逊一愣:“孩儿不明白……”
“你这一招,能够奏效的前提是,许源打不过张束戈,或者许源打不过张束戈身边的英国公府高手。
但你忽略了一点,许源乃是三流,张束戈拿捏不住他,反倒可能被许源狠揍一顿——你觉得许源敢不敢打他?”
张逊想了想,从许源今日的表现来看,多半是敢的。
既然大家都不守规矩……那就看谁更横了。
张逊不像是小公爷,身边有二流护着。
张逊身边常年跟着的,乃是一位三流。
倒不是英国公府没有二流,而是没有那么多二流。
二流需要贴身保护英国公,还要保护他在外征战的长子、次子等。
张束戈常年在北都中,谁都认识他。
而且张束戈即便是受宠,父亲、兄长都护着他,但他对于英国公府的重要性,显然是远不如小公爷的。
所以英国公府的二流尊上,轮不到张束戈。
张束戈要是在许源那里挨了揍,短时间内又没法反打回去——以他狭窄的心胸,必定会连张逊也恨上。
老父亲这么一说,张逊仔细想了想,顿时心悦诚服:“还是爹考虑的周全,孩子还得再学。”
而后他又虚心请教:“爹,那咱们究竟应该怎么处置?”
……
听天阁地方宽敞,但是从丰州会馆中抓了近百人,关进去之后立刻人满为患。
许源命手下审问。
很快就查到了那位“梁先生”。
然后不出所料的,会馆中所有人,尤其是大管事沈决,都说跟这人不熟。
他只是花钱住在丰州会馆中。
负责审问沈决的人是狄有志。
别看沈决满嘴牙少了一半,说话都有些含混不清,但是在听天阁中仍然桀骜。
狄有志审问,他是有问必答,但气势十足,狄有志居然拿捏不住他!
而且这人倒是颇为老练,很快就看明白了,当下便哂笑道:“原来你们要找的人是梁先生,呵呵呵,我丰州会馆也开门做生意。
只要是我们丰州人,能说我们丰州方言,路验证引没有问题,谁都能住进来。
你们要找的那位梁先生,在会馆里住了三天,出手大方、长袖善舞,好像跟每个人都很熟,其实大家根本不知道他的来历。”
沈决眼神中闪烁着危险的光芒,盯着狄有志,慢慢说道:“你们被算计了!”
“梁先生显然是故意留下丰州会馆这个线索。”
“就是让你们这些外乡的愣头青,一头撞上来!”
“我可以很诚恳地告诉你,这个梁先生跟我们丰州会馆,没有一点关系!你们被坑了!哈哈哈!”
狄有志顿时觉得大事不妙,丢下猖狂得意的沈决,飞快去见大人。
狄有志冒着冷汗,把情况一说,却不料许大人淡然点头:“本官知道。”
狄有志一愣:“大人您知道?”
许源笑道:“你回想一下,火水大车爆炸案,你觉得幕后策划之人,会不会是个鲁莽之辈?”
狄有志办案经验丰富,立刻摇头:“不会。”
大早上五辆火水大车,在准确的时间,堵住了许源上值的路。
这需要事先进行严密的调查,制定周全的计划,当天也要准确布置、发动。
幕后黑手不是个简单人物。
许源便道:“所以从一开始,本官就知道,审魂得出来的丰州会馆这条线索,其实是个陷阱。”
狄有志张大了嘴:“那您为什么……”
“为了让幕后黑手以为他们奸计得逞。”许源道:“初入北都的愣头青,不管不顾的一头跟当朝首辅大人撞到了一起。
他们看着我们斗法,得意忘形,才会露出马脚。”
而且许源其实并不在意得罪了张双全,因为早晚都要跟首辅大人对上。
听到大人这么说,狄有志也不慌了,但他还有另外一个担心:“大人,丰州会馆这些人……请神容易送神难啊,梁先生和他们没什么瓜葛,想要打发他们走,怕是就没那么容易了。”
……
狄有志的担心很快就变成了现实。
一切查清楚了,就该放人了。
但是有几个刺头带着,所有人都拥在前院,吵吵嚷嚷着不肯善罢甘休。
“说抓人就抓人?说没事就没事了?没这么容易!”
“皇城司霸道,可我们也都是有身份的人,这件事情必须给我们一个交代!”
“不能这么轻易就算了,让许源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