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宫中,天子与阁臣三言两语便决定了接下来的方针。
这一次爆炸,不管是针对许源、还是针对火水大车本身,都没有达成到任何目的。
一切交给许源处置,那么接下来火水大车的项目,还会继续推进。
不光是北都,整个皇明都会迅速铺开。
但是在街头上,爆炸之处仍旧是一片凄惨修罗地!
数十人当场殒命!
近百人残废!
附近的居民也慢慢壮着胆子,出来帮忙救治伤员。
对于北都的居民来说,这爆炸虽然震撼,但也只能算是小场面。
要说起“大场面”这种事情,老北都人跟外地佬吹嘘的最多的,不是二百年前,一夜之间运河逆流,将南方的精兵送往北都。
而是……天启年间的那一次大爆炸!
所以老北都人们,才敢在这次爆炸后,要么是看热闹,要么是上前帮忙。
当然还是帮忙得多,老北都人大部分都是热心肠。
女捕头的发鬓散乱,几缕长发杂乱地垂在额前。她的双手和发梢都沾满了鲜血。
她正用手全力地捂住一个伤者的大腿。
伤者整个左腿都不见了。
正在凄厉惨叫,哪怕是女捕头季棠音,全力按住,鲜血还是像泉水一样,从她的指缝间涌出来!
季棠音有些茫然,她实在不知应该怎么处置。
甚至只能眼睁睁看着,伤者惨叫的声音越来越弱,眼看着因为失血过多,脸色逐渐苍白……
忽然,旁边伸来一只手,只是一指,便有一根细细的……可能是牛筋绳,好像灵蛇一样钻过来,扎住了伤口。
然后喂给了伤者一枚药丹。
接着递给季棠音一颗白色的药丹:“碾碎了,均匀地敷在伤口上。”
已经方寸大乱的季棠音,木然地接过来照做。
那个声音又安慰了她一句:“放心吧,他的命能保住。”
许源还有后半句没说,若是有钱,将来求告到某位高水准丹修门下,说不定还能重新长出新的腿。
然后许源就去救治下一个伤员了。
季棠音抬起头,看着许源的背影——就见这位穿着皇城司千户官服的人,一个伤员一个伤员的救过去。
每一个吃了他的药丹的人,伤势都稳定下来。
他就像是一个惨叫终止者,随着他走过的地方越来越多,现场那种撕心裂肺的痛苦声音,越来越少。
季棠音心中,忽然有了一种安全踏实的感觉。
皇城司在北都中威名赫赫,一位皇城司千户,便是在北都中也是大人物。
却能在第一线,亲自救治伤者——季棠音不由得想到,那位外号“老油手”的九门提督大人。
他的为官哲学就是,什么责任都不沾!
任何黑锅都能甩出去。
季棠音原本是“东四条巡检司”的巡检,便是因为某个案子牵连,直接被降职成为捕头。
如果九门提督能有眼前这一位的担当,自己也不会被降职。
许源救治了所有的伤员,自身常备的药丹消耗一空。
他这才站直了身体,环视一周,重新来到了女捕头面前,道:“走吧,跟你回衙门问话……”
季棠音又是一愣,一位皇城司千户大人啊,竟然这么配合办案?
她起身来一拱手:“多谢大人配合!”
“胡闹!”忽然一个急切而严厉的声音传来,九门提督宋卫衍,带着手下急匆匆而来,怒视季棠音:“你是哪个巡检司的?不认识许大人吗?”
宋卫衍又对许源一拱手,陪笑道:“许大人,下边人不懂事,您别往心里去。”
季棠音看见宋卫衍就来气,倔强说道:“可是这么大的事情,在场的所有人,本就应该带回去……”
“你闭嘴!”宋卫衍神情变得严厉:“再敢多说一句,本官扒了你这身皮!”
季棠音一张脸涨得通红,一只手已经抓住了腰间挂着的腰牌,就要扯下来摔在地上,大叫一声“老娘不干了”。
却见长街另外一头,赵北尘飞快而来,到了近前便喝道:“陛下口谕,此案交给许源千户查办!”
宋卫衍一听,眼睛一亮,也不管季棠音了,立刻拱手道:“太好了!许大人年少有为,能力绝强,这样的案子,也只有许大人才能查个水落石出。
我们五城兵马司,一定全力配合许千户!”
许源点了点头,指了一下季棠音说道:“九门提督大人公务繁忙,就让这位跟着我吧。”
宋卫衍还以为是季棠音刚才的态度,惹怒了许源,许源故意把季棠音要过去,要借机整治一二。
当即也就不管下属的死活,立刻道:“没问题。”
宋卫衍把案子甩了出去,当即便借口衙门里还有公务,脚底抹油溜了。
许源对季棠音道:“按照程序走。”
“是。”
现场受伤的、没受伤的,足有数百人。
接下来的问讯环节工作量极大。
许源命郎小八回去,调人来帮忙。
但是五位百户全都不在衙门里!
郎小八跑了一趟听天阁,只带回来几十个人。
许源本也没指望这种大规模的问讯,能有什么收获。
而且真正的凶手,要么已经被炸死了,要么早就跑了。
季棠音便上前建议道:“大人,不如调集周围几个巡检司的人手,前来协助。”
“可以。”许源点头:“此事交给你去吧。”
“是!”
许源先回了一趟家,洗去了身上的血污,换了一身衣服。
刚收拾完,闻人洛来了。
“那些家伙小看了你。”闻人洛一张大嘴巴,一见到许源便说道:“这样的爆炸,就算是你就站在那火水大车旁边,也不可能炸死你。”
许源看了他一眼:“你怎么来了?”
“我来为你指点迷津!”闻人洛整理了一下衣襟,一脸傲娇的准备开装。
许源点点头:“行,你说说看,我听着。”
闻人洛一扬眉毛,先是甩出了一个问题:“你猜他们这次,真正的目的是什么?”
许源便道:“我猜……他们真正的目标就是那些火水大车,只是顺便捎带上本官,一举两得。”
闻人洛一下子卡住了。
他本以为许源会说一句“在下不知”,然后他便侃侃而谈,将自己所知的内幕婉婉道出。
给许源一点“北都水深”的震撼。
却没料到许源竟然看得这么明白。
闻人洛用手指掏了掏耳朵,将小小的尴尬掩饰过去,而后又道:“那你知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针对火水大车?”
许源点头:“根据本官这几天的观察,这火水大车虽然还有各种问题,但其实收益极大。
应该是有人不满这其中的利益分配。”
闻人洛又愣了一下。
这家伙竟然连这一层都看出来了?
火水大车在北都中出现,已经好几个月了,其实绝大部分人,都以为这东西不赚钱。
毕竟一里路一文钱,这么低廉的价格,能有什么赚头?
事实上若不是今早出了这档子事,有人将其中的利益,详细的给闻人洛算了一笔账,他都没有注意到,这是一门极为暴利、并且长期稳定的生意。
但许源这小子,刚进北都几天,就看出来了!
闻人洛又摸了摸鼻子,再次掩饰尴尬。
而后心中犹豫起来。
根据那人对闻人洛的讲述,这事情还有更深的第三层。
但是那人也对闻人洛说了:这第三层的原因,所涉及到的机密,太过骇人,能不说就不要说。
可是闻人洛这次来,本意的确是为许源解惑。
以他的性子,当然那也是想在许源面前装一把的。
但是现在接连两问,都没能装起来。
闻人洛欲求不满,那种想要装一把的期望,被接连压制了两次之后,反而是更加强烈了。
闻人洛忍了又忍——忍不了哇!
他在心中给自己找了个借口:许源老弟是自己人,说了其实也没什么。
于是闻人洛笑了,第三次问道:“你只看到了表层的利益,你猜猜,还有没有更深层次的利益?”
许源反倒是露出一副“另眼相看”的神情,盯着闻人洛,称赞道:“想不到闻人兄竟然能看得如此透彻!不错,本官也猜测,这火水大车赚的银钱,只是表层的利益。
更深的层次,其实是火水大车所代表的,新的运输工具,和运河航运,未来可能爆发的冲突……”
闻人洛的嘴巴不由自主的张大了。
他双手抓了抓自己的头发。
你还真知道啊!?
而许源接着说道:“运河龙王在皇明,能够凌驾于皇权之上,很多人都以为,是因为二百年前,祂曾经拯救皇明,而祂的实力更是深不可测,便是监正大人,比起祂都略逊一筹。
但实际上,运河龙王能够有今时今日的地位,根本原因便是四通八达的运河。
不管何处发生叛乱,运河都能在短时间内,将皇明的大军送过去。
这是皇明统治的根基,否则这样庞大的疆域,朝廷鞭长莫及,根本无法控制地方。”
闻人洛的嘴巴张得更大了。
这道理他受到那人的指点,然后一路上想了好几遍,才算是勉强理解了。
却没想到许源竟然随口就说了出来!
许源就仿佛没看到闻人洛的神情,自顾自的继续说道:“火水大车目前看起来,只是北都底层官吏,和普通百姓,每日出行的工具。
但你想想看,一辆火水大车现在已经能塞进去近百人。
若是继续发展出能运送更多战兵的大车,是不是会动摇运河龙王的根基?”
闻人洛把嘴巴闭上了。
心中好郁闷,我本来想在这家伙面前装一下,没想到反而送上门来,被他装了一下!
许源从天子说出,让自己执掌听天阁那一刻开始,就一直在思考,天子、或者说皇明,与运河龙王之间的关系。
跟闻人洛说这么多,当然不是说给闻人洛听的。
是说给闻人洛身后人听的。
那个人大概率就是监正大人。
上一次来北都,离开的时候,监正大人让臧天澜转给自己那只匣子。
许源当时满心欢喜,暗中感激。
觉得七月半之战,多了几分把握。
可是随着臧天澜将那匣子收回去,许源越发意识到,监正大人和运河龙王,都不能当成一个“人”去看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