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陛下的命令,许源从祛秽司调往听天阁,手续十分顺畅。
但是许源第二天带着郎小八等人,去听天阁上任,想要将他们也调入听天阁,就遇到了刁难。
阻力并非来自听天阁内部。
乔百户五个不看好许源,但也不会主动跳出来得罪他。
他们想的只是明哲保身。
等许源死了,听天阁干不下去解散,他们还期盼有机会,回到皇城。
所以对于许源安排的差事,他们最多是阳奉阴违,拖延一下,不会真的从中作梗。
他们始终觉得:没必要跟一个将死之人对抗。
但是郎小八等人的调令,到了祛秽司,却被打了回来。
找了许多文书格式上的错误作为借口。
许源也没有因为被驳了面子就当场发作,闻人洛劝说的那番话是有道理的,这里是北都,水很深。
许源索性就在听天阁中喝茶,熬过了一天。
九里桥皇庄的案子并不紧急。
陛下也没有限期破案。
半上午的时候,许源派于云航去祛秽司左少卿纪川大人府上,投了拜帖。
纪川是麻天寿的靠山。
上一次来北都,麻天寿就把这一层关系介绍给了许源。
不过上一次情势太过复杂,许源没有主动去找纪川,纪川也跟许源保持了距离。
许源在北都还有一些关系,也可以用来打听消息。
但纪川大人就在总署,显然找他是最方便的。
如果纪川大人还跟许源保持距离,那么这一层关系,以后也就不必维系了。
好在于云航很快回来,说道:“纪大人家人说了,今日下值后在家中等候大人。”
许源点点头,熬到了下值,先返回家中,将自己从占城带来的土特产挑选了一番,最后又把七两角雄放了进去。
而后将这份礼物包好,独自一人出了门,来到了纪川大人府上。
敲门后自报名姓,门子立刻殷勤地将许大人请了进去。
许源在客厅等了一小会,就见一位五十上下,精神矍铄的老者走出来,见到许源便笑着道:“果然年少英俊,老麻总跟我提起你,耳朵都快听出茧子了,哈哈哈。”
许源立刻起身抱拳:“下官许源,拜见左少卿大人。”
纪川摆摆手:“都是自己人,别这么客气,快坐。”
两人坐下,侍女奉上热茶。
纪川跟他闲聊了两句,主要是问了问交趾祛秽司的情况,又扯了几句麻天寿的糗事,一老一少哈哈大笑。
气氛融洽起来,纪川才道:“陛下让你拉起听天阁,你是怎么想的?”
许源神色一正,这便是纪川大人的考教了。
“机遇与危机并存。”许源道:“陛下雄才大略,欲要重振皇明,听天阁未来必定会跟某些衙门有所摩擦。
下官在听天阁,自然是上奉皇命,尽心做事。
但以下官看来,关键却不在听天阁。
关键还在陛下和监正大人。”
许源只说了简单几句,就闭口不言了。
但纪川已经听明白了,不由得看了许源一眼,微微颔首:“不错。”
便是搬澜公,也只看到了听天阁将来要面临的尴尬处境。
但许源刚才一番话,却已经表明,他看到了更深一层。
陛下想要重新成为皇明唯一的“天”,只靠陛下自己是不行的,但如果监正大人和陛下齐心协力,就会胜算大增。
所以许源在听天阁的差事,办的如何,并非是决定因素。
听天阁成绩斐然,陛下才有借口,将山河司、甚至是运河衙门,从运河龙王的手中收回来。
但想要真的压制运河龙王,得陛下和监正大人联手。
许源是个“过河卒”,但起不了决定性的作用。
至少目前的许源,很有自知之明,自己还没那个分量。
纪川没想到许源一个天南边陲的小小掌律,竟然能有如此老辣的眼光。
原本只打算看着麻天寿的面子,向他吐露了一些信息便罢了,但现在却改变了主意,可以在这个年轻人身上,多进行一些投资。
“你来找老夫,是想要问一问,你手下那些人的调令,为何被打回去吧?”
“正是,还请大人解惑。”
纪川直言道:“这事情是右少卿米允大人,指使核办司的人做的。”
右少卿米允,许源有印象。
似乎是跟麻天寿大人不对付的。
纪川接着说道:“米允大人与老夫在总署里,配合的不大融洽。”
“但你这事却不是因为老夫。”
“米允大人的孙女,嫁给了首辅张双全大人的一个侄孙。”
许源立刻明白了,米允是张双全的人,而自己因为生意上的合作关系,在北都中会被看作是韦士奇大人派系的外围成员。
纪川进一步解释:“张双全大人一向主张,大大提高运河龙王的地位。
他还曾提出,多在各地修建龙王庙,尤其是在二月二龙抬头的时候,在整个皇明各地,隆重祭祀运河龙王。”
这个时代神明隐迹,任何对于神明的祭祀,不但得不到回应,反而可能会引来邪祟。
但是祭祀运河龙王是个例外。
每一处运河衙门后,都有一座龙王庙。
庙公直接对运河龙王负责。
但这二百年来,皇明其实是一直在刻意地压制龙王庙的扩张。
除了运河衙门的龙王庙之外,不曾新建任何其他的龙王庙。
张双全这个首辅,却要违逆天子的心意,主张大规模祭祀运河龙王,听起来似乎有些匪夷所思。
陛下的首辅,却不站在陛下一方。
但皇明也向来有这样的传统。
纪川道:“明日你再让人跑一趟总署,老夫便命核办司将此事办了。”
纪川在总署中的排位,还在米允之上,他亲自督办,核办司自然是不敢再推诿。
许源想了想,接受了纪川大人的好意:“多谢大人。”
许源还有另外一个选择,直接让郎小八他们退出祛秽司,而后由由听天阁招募。
但请纪川大人办事,承了这份情,却也跟纪川大人拉近了关系。
纪川摆摆手:“小事一桩罢了。倒是九里桥的那案子,你准备怎么办?”
许源道:“下官现在手下人手不足,不知大人可有人才推荐?”
这便是许源在给纪川送人情了。
听天阁虽然处境微妙,但许源是听天阁的主官,百户之类的官身,可以自行任命。
纪川这样的祛秽司大佬,身边一定围绕着很多人。
必定也有些,是不方便直接安插进祛秽司的。
纪川不由得笑了,这小子虽然年轻,但真像个官场老油子。
他朝外喊吩咐一声,便有下人送进来纸笔。
纪川写了个条子交给许源:“你手下的人虽然忠心,但是水准还是低了。”
许源看了一下条子,上面写着一个地址,和一个名字:蔡星澜。
纪川端起茶杯,许源也识趣地起身告辞。
……
北都中有很多双眼睛,都在暗中关注着皇城小东门外,那个新建立的衙门。
但这个衙门的主事人,却一直很能沉得住气。
所有这些关注目光中,最对许源的一举一动了如指掌的人,当然是当今天子。
皇城司都不需要安插什么“眼线”,因为那衙门里都是皇城司的人。
第一天,赵北尘跪在御书房,向陛下禀报:“许源想要将郎小八等人调入听天阁,被祛秽司挡回去了,他就在衙门里喝了一天茶,晚上去了纪川家里。”
第二天,赵北尘又跪在御书房里,向陛下禀报:“他今天又在衙门里喝了一天茶。不过早上派人又去了一趟祛秽司总署,在纪川的干涉下,核办司终于将郎小八等人调过去了。”
天子还在等下文,可是赵北尘已经垂下头,禀报完了。
天子有些意外,问道:“没了?”
“没了。”
“纪川推荐给他的那个人,他没有去招揽?”
赵北尘也不理解,只能如实禀报:“他并未接触。”
天子皱了皱眉头,道:“继续盯着。”
“遵旨。”
结果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许源都只是在衙门里喝茶!
第三天晚上,闻人洛拎着一壶酒来找许源,许源没喝醉,他自己把自己喝吐了,只能在许源家住了一晚。
第四天早上,吃了一顿刘虎烹饪的解酒汤,就转着眼珠子,想要找理由一直赖在许源家不走了。
但是早饭后,被臧天澜捉小鸡一样拎走了。
第四天晚上,锦绣书社三师兄,施秋声堂堂正正的登门拜访。
两人乃是知己,当夜把酒言欢,施秋声喝到了尽兴处,当场赋诗一首,而后提出要效仿古之贤士,和许大人抵足而眠。
被许大人严词拒绝。
第五天晚上,韦晋渊被他爹逼着,备了礼物登门拜访。
但韦晋渊心里委屈,就故意使坏。
他专门买了两个清倌人,作为“礼物”给许源送来。
不等府中的老夫人发怒,小梦已经甩着银色的车链,把……韦晋渊给扔了出去。
小梦爱憎分明。
知道那两个清倌人也是无故被牵连,她们是可怜人,无法左右自己的命运。
许源安抚了暴怒的小梦,然后出府跟韦晋渊找了一家酒楼,请他吃了一顿。
但是许源回府之后,小梦还在赌气,在他卧房外,放了一夜的嘈杂乐曲声,许大人一夜没能睡好。
小梦觉得自己是在劝诫,劝诫老爷近君子远小人,以后不要跟韦晋渊这种人交往。
天子听说许源一直按兵不动,原本脸上的怒气,是越来越重。
但是到了第五天的时候,一向严肃的天子,忽然忍不住轻笑了一声:“这小子,有点想法。”
但是笑容也只是在天子的脸上一闪而逝。
赵北尘有些恍惚,他侍奉陛下七八年了,印象中,这似乎是陛下第一次露出笑容!
天子这些年威严日盛,每一位臣子在他面前,都倍感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