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素心便起身道:“祖父,薛大人或许只是顺路来拜望您。”
云崇维满含深意地看了她一眼,点头道:“行,老夫便去见见他,你也可以在偏厅听听,说不定会有一些感悟。”
云素心垂首应下,愈发温婉沉静。
片刻过后,云府正堂。
“景澈,你怎有空来看我这个老头子?”
薛淮笑着拱手行礼道:“云老,晚辈叨扰了。”
云崇维上下打量了薛淮一番,啧啧赞道:“嗯,气色不错,虽忙碌却不显疲态,看来陛下待你不薄。来来来,坐下说,正好尝尝我藏着的大红袍。”
薛淮道谢落座。
两人寒暄过后,仆役奉上香茗,只见茶汤金黄透亮,香气馥郁。
薛淮先是放在鼻尖轻轻一嗅,随即小口啜饮,赞道:“好茶,云老果然好品味。”
“那是自然。”
云崇维捋须笑道:“这茶是福建一位老友托人捎来的,不多,就二两。若非你来了,我还舍不得泡呢。”
薛淮放下茶盏,正色道:“云老如此厚待,晚辈愧不敢当。”
“行了,别跟我这儿假客套。”
云崇维摆了摆手,目光中带着几分打趣:“你向来是个无事不登三宝殿的主儿,更不必说这阵子筹建海衙忙得脚不沾地,今日特地登门,想来是有难处要我老头子出面?”
薛淮见他如此直爽,便也不绕圈子,坦然道:“云老,晚辈今日确有一事相求。前几日陛下已允准,于海事衙门专设海务参议一职,专司研究海贸之利与海外风土人情,并为海衙筹策司提供咨询建议。此职为正四品虚衔,不掌实权,地位超然。晚辈思来想去,能当此任者,非云老莫属。”
云崇维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目光落在薛淮脸上,沉默了片刻。
“海务参议?”
“正是。”
“正四品虚衔,不掌实权……”
云崇维缓缓重复着这几个词,嘴角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景澈,你这是要让老头子当个花瓶,摆在那里让人看?”
薛淮连忙摇头道:“云老误会了。此职虽为虚衔,却关乎开海大计的舆论导向。云老在士林中的地位无人能及,若有您出面支持开海,那些持反对意见的老儒宿学,至少不会在明面上大加挞伐。此职并非花瓶,而是海事衙门的定海神针。”
云崇维缓缓放下茶盏,目光望向窗外那株老槐树,似乎陷入了沉思。
良久,他转回头看着薛淮,面上浮现一抹笑意。
那笑容中带着几分审视,几分了然,几分感慨。
“景澈啊景澈,你这一招可着实高明。”
“云老何出此言?”
云崇维不紧不慢地分析道:“你看啊,这个海务参议地位超然,不属海衙,不归内阁。听起来,我老头子就是个闲职,每日喝喝茶,看看书,偶尔给海衙提几句建议,风光体面又不用操心,可实际上呢?一旦我走马上任,便意味着守原一派认可开海之策,士林中人若有反对开海者,届时必然会将老夫和门下弟子视作眼中钉肉中刺。”
薛淮对此早有预料,通过以往的接触,他知道面前的老人绝非食古不化的迂腐道学,相反称得上世事洞明,怎会看不出他这一步的用意?
他面色不改,笑了笑说道:“云老明鉴,晚辈确实有此意,但绝非将云老当作挡箭牌。开海大计若要行稳致远,必须有士林的支持。云老德高望重,学问精深,若能出面为开海正名,便是为天下读书人树立一个榜样,证明开海乃通经致用之正道也。”
云崇维的目光愈发深邃,缓缓道:“景澈,你是真心认为开海是通经致用之道,还是仅仅需要用这个理由来说服读书人?”
这话问得很重。
薛淮沉默了一瞬,随即坦然道:“云老,晚辈不敢欺瞒。开海之利在于富国裕民,在于强兵固防,在于让大燕的百姓过上更好的日子。这些是实打实的利益,也是晚辈推动开海的初衷。至于是否通经致用,晚辈以为,若经学不能用于经世济民,那便只是束之高阁的故纸堆罢了。”
云崇维目光灼灼地盯着薛淮,仿佛要透过他的眼睛看到他的内心深处。
薛淮沉着地迎着他的注视。
“这个差事,老夫接了。”
云崇维没有过多解释,也没有侃侃而谈,但是这短短一句话便意味着他将一生清名都绑在开海这艘大船之上。
薛淮心中大石落地,起身拱手道:“多谢云老!”
“坐坐坐。”
云崇维摆了摆手,示意薛淮坐下,又道:“不过,老夫有个条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