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止安并非宁党中人,也非清流出身,他更像是一个游离于两派之外的技术官僚。
他出身浙江余姚,曾在福建、广东沿海任职多年,对海防、水师和海商事务极为熟悉,且为人刚正不阿颇有清名。
房坚举荐此人显然也是经过慎重的考虑,首先要具备过硬的专业能力,其次不能牵扯进党争。
而在沈望和薛淮看来,房尚书提出的人选多半离不开天子的授意,换而言之,这位浙江按察使陆止安是天子夹带里的人。
薛淮默默权衡利弊,他和陆止安没有直接打过交道,但也听说过对方的名声。
此人是个不好相处的刺头,做事极有章法,且眼里揉不得沙子。
最重要的是,这是天子的安排,让海衙高层能够形成平衡之势,无论郑怀远还是陆止安,他们都不会威胁到薛淮的地位,但又能起到一定的监察和制衡效果。
一念及此,薛淮不再迟疑,迎着天子的注视说道:“陛下,臣在扬州任上便对陆大人之名有所耳闻,其治海防、理刑名,皆以律法为准绳,不畏豪强,不徇私情。此等风骨,正合海衙外务安全之需。”
天子面露满意之色,点头道:“好,既然众卿皆无异议,陆止安便改任海事衙门右协理大臣,主理船政、海防、分署等外务安全诸事。”
至此,海事衙门的两位协理大臣人选,便在此次小范围议政中尘埃落定。
一位是宁党中坚郑怀远,一位是天子信重的能臣陆止安,薛淮虽未直接掌控这两个位置,但两位协理大臣的任命经过了天子、内阁、吏部以及他本人的首肯,且都各有所长,能够切实履行其职。
而薛淮的胸襟与格局,也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天子看着薛淮坦然接受两位协理大臣的任命,心中那份满意又添了几分,缓缓道:“薛卿能以此公心待事,朕心甚慰。开海大计,正需你这样的统领之人。”
薛淮躬身道:“陛下谬赞,臣不敢当。臣只是谨记一个道理,开海非一人之业,乃千秋之功。若因私心而拒贤才于门外,那便是臣之罪过了。”
这话说得恳切,精舍内的几位重臣都不禁微微颔首。
天子见气氛融洽,正要宣布散会,薛淮却忽然开口道:“陛下,臣有一事,想趁今日一并禀明。”
天子眉梢微挑,示意道:“但讲无妨。”
薛淮从袖中取出一份奏章,双手呈上,恭谨道:“陛下,海事衙门初立,七司四署的主官人选至关重要。臣这些时日反复思量,又与房部堂多次商议,拟出一份初步名单,恭请陛下御览。”
宁珩之的目光悄然落在薛淮手中那本奏章上。
天子接过奏章,并未急着打开,而是似笑非笑地看了薛淮一眼,道:“你这是早有准备啊。”
薛淮坦然道:“回陛下,臣不敢欺瞒。开海章程既定,人事便乃当务之急。臣身为总理大臣,若不能尽快将各司主官定下,海衙便如同一盘散沙,难以运转。臣今日趁元辅和沈阁老都在,正好一同参详,若能定下,海衙筹建进度便可大大加快。”
天子微微点头,翻开奏章。
精舍内落针可闻。
天子的目光在奏章上缓缓扫过,神色不变,但目光中却闪过一丝赞许之色。
他合上奏章,看向薛淮道:“你拟定的这六名人选,朕仔细看了,各有专长,倒也妥帖。”
薛淮躬身道:“陛下圣明,臣愿将此六人的履历与特质为陛下细陈。”
天子颔首道:“讲。”
薛淮直起身,朗声道:“筹策司郎中一职,臣拟推荐工部营缮清吏司郎中方既明。”
“方郎中在工部多年,素以博闻强识著称,于水利、营造和算学皆有精深造诣。开海大计中,海贸政策的制定、通商对象的研判和贸易路线的规划,皆需筹策司统筹。方郎中曾奉旨编纂过《漕运水利图志》,亦曾数次上书建言开海通商,对海外诸国的风土人情颇有研究。臣以为,筹策司正需要这般既有实务经验,又有远见卓识之人。”
“方既明在工部确实勤勉,所上奏章条理清晰,言之有物。可。”
“度支司郎中一职,臣拟推荐河海监察御史袁诚,其在河海监察御史任上一年有余,专司漕运和海运账目之稽核,对海事财税了如指掌。度支司掌管海衙全部收支,核算各项税费,袁御史为人刚直,账目清明,绝无苟且。臣以为由他执掌度支司,可保海衙财赋清白。”
听到“袁诚”二字,宁珩之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当初袁诚因为在廷议上质询户部尚书王绪,惹得天子生厌,原本要将其贬谪云南边疆,是薛淮亲自入宫劝说天子,最终使得袁诚改任河海监察御史。
事到如今,薛淮将他提拔为度支司郎中,倒也是顺理成章。
天子同样不会忘记袁诚的事迹,抛开对方的臭脾气不谈,让此人执掌海衙的度支司可谓妙笔,他那堪称铁面无私的性情足以保证海衙的账目清清楚楚。
“袁诚素来雷厉风行,为人也忠贞可靠,由其执掌度支司,朕放心。”
薛淮谢恩,随即举荐葛存义为洋税司郎中,举荐陈观岳为船政司郎中。
这两人如今分别是兵部职方司郎中和吏部文选司主事。
天子一边听着薛淮的阐述,一边细细看着奏章上的内容,脑海中忽然浮现一件往事,当初薛淮奉旨巡查九边,麾下四员干将便是吴振之、方既明、葛存义和陈观岳。
如今吴振之担任户部浙江司郎中,这个位置极其紧要,薛淮肯定不会动他,将其他三人调入海衙担任主官则是题中应有之义。
毕竟这些人都算得上薛淮认可的心腹能吏。
天子没有否决,悉数准奏。
薛淮心中一块石头落地,继而道:“陛下,臣推荐扬州知府章时担任广州分署同知一职,其在扬州任上三年政绩卓著,将扬州这个漕运重镇治理得井井有条,且与江浙商帮关系融洽,既能与之合作,又不失朝廷体统。广州分署乃四大分署中体量最大、通商最繁者,不但要管理海贸事宜,还要与外夷商事使节打交道,非能吏不可胜任。章时在扬州任上积累的治商经验,恰可用在广州。”
宁珩之听到这个名字,眉头微微一皱,却终究没有开口。
他当然记得这个章时,当初薛淮在扬州任上,章时便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下属,两人配合默契,将扬州治理得铁桶一般。
如今薛淮将他调至广州,分明是要在南方安插一颗重要棋子。
天子对薛淮的心思了如指掌,微笑道:“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