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欧阳阁老病势既沉,已难当次辅重任。陛下可体恤老臣,恩旨令其卸去内阁及户部差事,安心养病。此乃顺水推舟,全其体面,亦显陛下不忘旧臣之仁。”
“延误一案,责任虽非全在欧阳阁老一人,但其确有督办不力之责,可依律罚俸一年并降级留用,以示惩戒。念其病重,罚俸可酌情减免,降级留用亦可视其病愈后情形再议。”
“待欧阳阁老病情稍愈,感念陛下宽宥保全之恩,自会上疏恳请致仕归乡,颐养天年。届时陛下再温言慰留,若其去意坚决,或可赐金帛、荫子孙,追念其劳,成全一段君臣相得的佳话。如此既显天恩浩荡,欧阳阁老亦得保晚节,可谓两全其美。”
薛淮的这套方案环环相扣,既能达到天子让欧阳晦腾出位置的目的,又可最大限度地保全天子的仁德之名,还能堵住宁党借机发难清算欧阳党的口实。
天子听完,久久不语。
他望着薛淮年轻俊逸的面庞,忽然有些想不明白。
薛明章是何其清正骨鲠之人,怎么就生出这样一个八面玲珑长袖善舞的儿子?
当年刚刚入仕的薛淮虽然惹人嫌,但天子能从他身上看到不少薛明章的影子,所以对他颇为宽容,有些时候甚至由着他胡来,譬如特许他一个翰林编修可以上折弹劾朝臣,放眼大燕百余年历史,有几个刚入仕途的翰林能这样做?
而从太和十八年秋天工部贪渎案爆发开始,这小子的变化之大让人完全琢磨不透。
一场失足落水,效用竟然如此夸张。
天子甚至忍不住去想,薛明章如果泉下有知,他会是怎样的心情呢?
或许……应该会很高兴吧?
一念及此,天子特意沉下脸,缓缓道:“薛淮。”
“臣在。”
“说说吧,今日欧阳晦给了你多少好处,值当你这般为其说话。”
薛淮闻言一怔,旋即有些委屈地说道:“陛下,臣不明白。”
“怎么,朕还冤枉你了?”
天子冷冷一笑,没好气道:“上折弹劾欧阳晦的是你,如今劝朕宽容老臣的也是你,要不是朕清楚你的为人,还以为你特意弄出这些事情,只为去他府上敲竹杠呢。”
那封弹章是怎么回事,难道您心里不清楚?
薛淮默默腹诽一句,但是也知道天子必须要撇清关系,所以老老实实地辩解道:“陛下,臣弹劾欧阳阁老是出于公心,而今希望事端平息则是出于朝堂稳定之大局,臣没有丝毫私心,再者说了……”
他忽地止住话头。
天子却不会被他糊弄过去,不容置疑道:“说下去。”
薛淮叹了一声,如实道:“陛下,臣今日不光没有得到好处,反而赔进去不少人情。”
在天子的注视中,薛淮将他对欧阳晦做出的承诺一一道来,包括对欧阳宁、欧阳定和欧阳芳等人的安排,没有任何隐瞒,悉数摆在天子眼前。
他从一开始就想得很明白,这些事必须第一时间告知天子,迟一天都有可能引起天子的猜忌,毕竟这些事情不可能瞒得住。
天子不免有些意外。
其实他心里也清楚,无论是那封弹章还是后续接手此事,薛淮都是被他赶鸭子上架。
倒也难为这小子了。
“哼。”
虽说对薛淮的举动比较认可,天子的脸色却不怎么好看,缓缓道:“你倒是大方,朝廷公器就这般拱手送出去。”
薛淮当然不会背这口黑锅,立刻说道:“陛下,臣岂敢逾越。欧阳宁这七年在刑部浙江清吏司兢兢业业,政绩有目共睹,臣才打算向蔡总宪举荐此人,一者人尽其才,二者也能让欧阳阁老宽心,何乐而不为?”
天子未置可否,道:“那欧阳定呢?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纨绔子弟,你把他送去江南富庶之地,就不怕祸害当地百姓?”
“臣自然是不怕的。”
薛淮略显矜持道:“陛下,臣对付这种人还算有些心得。”
天子终于无法继续维持威严的姿态,忍俊不禁道:“是啊,朕也差点忘了,坊间传闻你有点化之能。漕帮那个名叫桑承泽的纨绔子弟,被你一番拾掇之后,如今已是一方人物,在漕帮的地位超过了他的两位兄长。”
薛淮知道这必然是靖安司的禀报,倒也不甚在意,反正他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藏着掖着。
有些事必须要瞒着,哪怕天子心里清楚,薛淮也要装不知情。
但是也有一些小秘密不必瞒着,甚至要主动让天子知晓,这样彼此都会安心。
见薛淮依旧沉默,天子便放缓语气道:“你将欧阳晦的孙子收入门下,这件事可大可小,你想明白了?”
薛淮回道:“陛下,臣于此事仔细思量过,欧阳芳——”
“不必说了,朕不过是随口一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