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欧阳晦带着无尽疲惫地吁出一口气,随即缓缓抬眼看向薛淮,眼神复杂到难以用言语形容。
“薛左佥好一张利口,好一番洞见,难怪陛下会对你委以重任。”
薛淮知道老人的心防已经松动。
这些天他窝在都察院,表面上是在落实弹劾案的证据,实则心思和精力都放在欧阳晦的履历生平之上。
他内心很清楚,打破僵局的关键在于如何让欧阳晦放下执念,所以他选择从欧阳晦最疼爱的孙子欧阳芳入手,以此迫使对方见面详谈,再以桑承泽的例子切入话题,勾起老人心中对儿孙晚辈的担忧。
此外,他笃定欧阳晦看似执拗强硬,其实内心肯定憋得很厉害,同样需要一个宣泄的出口。
最终他赌对了,在欧阳晦借助陆渊的下场控诉天子刻薄寡恩之际,薛淮便已想好下一步的策略,那便是戳破对方的不甘,让他不再沉浸于自己编织的假象之中。
行百里者半九十,眼下还缺最重要的一步。
这是薛淮第一次在身份远高于己的庙堂重臣面前,进行如此复杂的博弈。
“欧阳公,下官还有几条不成熟的意见,您且姑妄听之。”
欧阳晦缓缓平复情绪,不轻不重道:“你说。”
薛淮道:“方才欧阳公提到四公子欧阳定,下官并非不愿相助,而是其性情已定,未必会服从与配合下官,但是下官也知道,若四公子强留京中,难免会为人所乘。”
欧阳晦便问道:“左佥有何良策?”
薛淮微笑道:“欧阳公,京中局势复杂,四公子不若远离。”
欧阳晦微微皱眉。
他何尝想不到这个法子,又何尝不知幼子若是留在京城,以他的性格早晚会惹来灾祸。
即便他真能安分下来,只怕也免不了会遭人算计。
可是老妻对其那般疼爱,又怎么舍得让他离开京城?
薛淮瞬间明白对方的顾虑,诚恳道:“依下官拙见,欧阳公不若拿出一些本钱,让四公子前往江南富庶之地,譬如扬州亦或苏州,安安心心地过日子。如此远离是非之地,远离狐朋狗友,有富庶之地供养,有地方官照拂,只要他安分守己不惹大祸,足以保其一生富贵平安。”
欧阳晦眼皮微跳。
将那个最不成器也最让他操心的幼子远远打发到江南温柔富贵乡,确实是个一劳永逸的办法,总比让他留在京城,随时可能被翻旧账下狱强百倍。
而且薛淮既然提出这个建议,必然不会撒手不管。
欧阳晦知道薛淮在淮扬一带势力雄厚,且其岳丈沈秉文乃是江南屈指可数的巨商,如今清流一派在江南也颇有人脉。
一念及此,欧阳晦沉吟道:“左佥良苦用心,老夫自然感激,只是……犬子性情顽劣,就怕会给左佥惹麻烦。”
相比于你如今非要和天子对着干惹出的麻烦,区区一个纨绔子弟算什么呢?
更不必说,失去你这位次辅大人的庇护,置身千里之外的江南,欧阳定又凭什么闹得满城风雨?
薛淮有足够的自信拿捏欧阳定,他也不会太过苛待对方,只要保证此人衣食无忧,健健康康地活着,便算是对得起面前的老者,总不能真把欧阳定请去江南作威作福吧?
“还请欧阳公放心,下官相信四公子会明白您的苦心,说不定还能在江南做出一番事业。”
听到薛淮这句话,欧阳晦忍不住笑出声来,继而满含深意地说道:“老夫从不奢望于此,只要他能平安便心满意足。”
薛淮正色道:“下官保证不出差错。”
欧阳晦轻叹一声,点头道:“好,老夫信得过你。”
薛淮的准备当然不止于此,他继续说道:“此外,二公子欧阳宁精于律例,性情端方,实乃法司良才,困于刑部浙江司,实是蹉跎。下官会向蔡总宪举荐,将二公子调入都察院,任某道掌道御史。宪台乃朝廷风宪之地,独立于六部之外,二公子在此只需秉持公心,钻研律法,纠劾不法,自有蔡总宪与下官照应。此职清贵,前程亦比困守刑部一司更为广阔。”
调入都察院!
欧阳晦心中一动,这简直是为欧阳宁量身定做的出路。
都察院自成体系,又有蔡璋、范东阳和薛淮这些强人坐镇,确实是避开宁党倾轧,又能发挥次子所长的绝佳避风港。
老人的脸色愈发温和,喟然道:“左佥有心了,老夫代犬子谢过提携之恩。”
“欧阳公言重了。”
薛淮并未提及对方的长子欧阳守和三子欧阳实,一方面是因为这两人的处境无需变动,另一方面也是出于分寸和火候的考虑。
倘若他将欧阳家四个儿子的前程都安排妥当,天子固然不会在这个时候介怀,难保将来不会翻旧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