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八,午后。
通州码头,熙熙攘攘。
往来商旅和行人在忙碌之余,总是忍不住看向码头东北角,只见那里氛围森严,数百打着京营旗号的悍卒严阵以待,往常在码头上耀武扬威的巡检只配在外围戒严。
这里作为进出京城最重要的交通枢纽,达官贵人并不罕见,但像今日这般阵势少之又少,这让众人愈发好奇究竟是哪位大人物莅临,只可惜京军和巡检层层叠叠,将里面的情形遮掩得密不透风。
然而对于漕督衙门通州通判曹正来说,他宁愿自己无缘见识这等场面。
昨天清晨,他被人从美梦中惊醒,来不及发火,便听到一个浑身汗毛竖起的消息,从扬州而来的沈家船队在四女寺河段遇袭,所幸沈家护卫机警忠心,没有让贼人得逞。
但这足以让曹正心惊胆战,因为他很早便收到漕督赵文泰的密信,务必要保证沈家一行平安抵京,绝对不能出差错。
沈家的船队一路平安无事,偏偏在曹正管辖的河段遇袭,他怎能不骂娘?
尤其是今日一早来到通州码头,亲眼看到那位年轻位尊的右通政在数百京营精锐的护送下到来,曹正更是觉得心里比吃了黄连还苦,愈发恨透了那些自寻死路的贼人。
他远远望见那被京营精锐拱卫在中央的年轻身影时,心头那股火烧火燎的惊恐瞬间化作滚油。
顾不上整理歪斜的乌纱帽,也顾不得自己肥胖身躯在初秋微凉天气里跑出的满头大汗,曹正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推开挡路的巡检兵丁,朝着薛淮的方向急趋前行。
“下官漕督衙门通州通判曹正,叩见薛通政!”
隔着护卫还有七八步远,曹正便撩起袍角,“扑通”一声跪倒在冰冷的石板地上。
周遭的京营士兵依旧目不斜视,保持着肃杀阵型。
薛淮的目光落在面前这个五体投地的漕衙通判身上,眉头微微一皱,旋即缓步上前,虚扶道:“曹通判何须如此大礼,起来说话。”
“谢过通政大人!”
曹正连忙爬起来,却不敢直腰,依旧保持着躬身姿态,垂首恭敬道:“薛通政亲临,下官未能远迎,实属罪该万死!前夜河道惊变,下官闻讯后肝胆俱裂,即刻点齐通州卫所有可用兵马,封锁水路陆路要道彻夜缉查。下官恨不能将那帮丧心病狂的贼子碎尸万段,竟敢惊扰沈公、沈夫人及沈小姐大驾,简直罪不容诛!”
薛淮静静地听着,脸上不见喜怒。
昨日正午收到白骢派人送来的密信,他当时又惊又怒,立刻便要入宫面圣,但在赶赴皇宫的途中,他冷静了下来。
从白骢的禀报来看,贼人这次夜袭浅尝辄止,并非孤注一掷玉石俱焚,这说明此事只是一个开始,他不能让愤怒冲昏头脑。
因此在后续面圣的过程中,薛淮只将夜袭的过程简略复述一遍,并向天子奏请,他想亲自来通州码头迎接未婚妻子一行。
天子自然允准,特地让秦万里安排数百锐卒遂薛淮赶赴通州,并且已命靖安司和刑部追缉贼人。
此刻看着曹正刻意展现出来的姿态,薛淮没有求全责备,只是缓缓道:“曹通判,职责所在,尽心即可。”
曹正微微一怔,一时间捉摸不透这位年轻贵人的心思,联想到此人在朝堂上的事迹,更不敢擅自做主,见他似乎没有苛责的意思,便愈发恭谨卑微地说道:“通政一路辛苦,码头风大,请移步漕衙公廨稍歇,下官已备好茶水——”
薛淮干脆地摇头道:“不必了。”
曹正噎了一下,脸上堆满的笑容有些僵硬,却不敢有丝毫异议,只能连声应是,老老实实地站在一旁等候。
约莫一刻钟后,三艘货船拱卫着一艘高大华丽的福船,缓缓转过河湾,桅杆上沈家的旗帜在风中猎猎招展,清晰地映入眼帘。
薛淮立刻向前迈步,余者相继跟上。
李顺则带着薛府仆人在这一片事先定好的区域设置围挡,毕竟船上有沈家女眷和薛淮的未婚妻子,不宜让外人瞧见,这是崔氏特意交代过的事情。
船队平稳地靠岸,当跳板搭上码头,沈秉文和杜氏的身影率先出现在船舷。
薛淮压下翻腾的思绪,快步迎了上去,在跳板前站定然后深深一揖,郑重道:“小婿薛淮,拜见岳父大人,岳母大人!得悉船队深夜遇袭,小婿寝食难安,万幸只是虚惊一场。”
“景澈勿忧。”
沈秉文看到薛淮,眼中闪过一丝欣慰,继而微笑道,“这一路两千里,难免会有宵小作乱,如今已至京城,贼人断然不敢暴露踪迹。”
杜氏在一旁也红着眼眶连连点头。
眼下不是密谈的场合,所以薛淮和沈秉文都未提及夜袭的具体细节。
他的视线越过岳丈和岳母,不着痕迹地投向福船的船舱门口。
舱门处光影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