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和二十二年,四月十九。
隆宗门外,钦案督审行台。
当最后一批卷宗装箱封存,几乎所有人都长出了一口气。
从三月十六日天子下旨严查京营弊案,迄今一共三十五日,众人可谓是夜以继日奋战不息,光是翻阅过的卷宗就高达数百卷。
好在如今终于有了一个好的结果,不枉他们如此辛劳。
范东阳和薛淮对视一眼,然后看向一众翘首以盼的下属们,从他带来的几名心腹御史到大理寺、兵部、刑部的官员们,面带微笑地清了清嗓子。
“诸君,京营弊案牵动朝野,近一月以来,吾等奉圣命于此,夙夜匪懈,翻阅卷宗何止数百?勘验证物、提审涉案、厘清脉络,其中艰辛,不言自明。”
“本官方才与薛通政核验完毕,此案卷宗得以厘清封存,全赖诸君同心戮力。尔等或来自都察院、通政司,或出自刑部、兵部,更有大理寺、靖安司等同僚鼎力襄助。这三十五日,诸位宵衣旰食,不避繁难,秉公持正,无一懈怠。本官身为钦案主审,目睹诸君风骨,深以为荣!”
“此案能水落石出,奸佞伏法,冤屈得雪,首功在圣天子洞察秋毫明断万里,然诸君之忠勤职守精诚协作,亦是功不可没。本官在此,代朝廷诚谢诸君!”
“如今大案初定,行台使命将毕。本官令:自即刻起,除必要留守人员外,余者皆可卸下行台职司。诸君且安心回各自衙门复命,眼下最紧要者,莫过于一场好眠几日休憩。诸位劳苦功高,朝廷必有公论,酬庸之典,不日当至。望诸君归衙后,亦能将此案中秉持的公心、磨砺的才干,继续施于本职,为国效力,不负此番历练。”
“愿诸君归衙之日,持此案去伪存真之志,守激浊扬清之心!大燕吏治清明,正在吾辈袍泽同心!”
赵豫、贾全、吴峻、李铮等官员面露喜色,诚心实意地向范东阳行礼道:“谨遵总宪之命!”
下一刻,他们又转向站在一旁的薛淮,愈发恳切地行礼道谢:“多谢薛通政提携之恩!”
他们心里清楚,在四月初二日那场震动京城的风波过后,当幕后黑手武安侯陈锐被揪出,薛淮就有意淡化自己的存在,将后续收尾的功劳都分给了行台内的所有官员。
这桩案子能够顺利查办,基本都是靠薛淮的努力,就连范东阳都没有发挥太大的作用,薛淮愿意将功劳分出来,众人自然会记住他的恩情。
谁不喜欢这样的上官?
薛淮神情温和,拱手还礼道:“诸位言重了。”
范东阳在一旁笑吟吟地看着这一幕。
片刻过后,众人走出行台,看着那块名为“钦案督审行台”的牌子被摘下,不禁满心触动。
范东阳则看向薛淮说道:“景澈,我们入宫吧。”
薛淮点头道:“总宪请。”
两人同乘一辆马车。
车轮碾过御街平整的青石板,车厢内,范东阳捋了捋颌下的短须,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景澈啊,方才在行台,众人的心声你也听到了。此番大案能如此迅捷水落石出,你居功至伟,我这主审的位置说起来倒是沾了你的光。”
薛淮微微欠身道:“总宪言重了,晚辈惶恐。若无总宪居中调度稳控全局,处处为晚辈查缺补漏,晚辈纵然有所察觉,也难在短短一月之间查实如此巨案。若非总宪提携和给予放手施展的空间,为晚辈挡去诸多不必要的纷扰,晚辈焉能有今日之寸功?”
范东阳的笑意更深了些,摆摆手道:“景澈,你过谦了。你的能力明眼人皆可见,无论是抽丝剥茧的洞察,还是临危不乱的决断,尤其是最后在武安侯府那份敲山震虎的耐心,皆非寻常年轻官员可及。若非你步步为营,将陈锐逼至绝境,又如何在众目睽睽之下使其罪证昭然?更如何在文华殿上,将那幕后之人逼得无所遁形?”
薛淮没有立刻接话。
且不说范东阳自身能力不俗,天子既然早已洞悉姜显的意图,那他肯定不会瞒着范东阳这个心腹股肱。
而在具体的进程中,范东阳并未过多出手干涉薛淮查案,相反给了他绝对的信任和尽可能的支持。
换而言之,范东阳不是不能查,只是为薛淮提供一次尽情施展的机会。
这必然不是他的个人决定,薛淮自忖两人的交情还没有深到这个地步,换做老师沈望倒有这个可能。
也就是说这里面肯定有天子的授意。
天子这是在进一步考察他的能力,而且并不在意他会把事情搞砸,倘若他真出了问题,范东阳自然会出面纠正。
薛淮联想到先前范东阳对他几乎言听计从、从不否决他提议的情形,心中愈发认定此念。
范东阳端详着对面年轻人的神情,意识到他已经反应过来,遂微笑道:“景澈,陛下需要的不仅是一个能查清真相的人,更要是一个能在这等漩涡中,既能破局又能稳住局面的人。你要懂得审时度势,要明白什么是雷霆手段,什么是菩萨心肠,更要懂得天心难测,却又能以忠直之心不负圣望。”
这番话等于承认了薛淮心中的猜测。
“本官奉旨主理此案,首要之责便是确保此案能沿着陛下期望的方向,稳妥彻底地解决。你能在一月之内完成这一切,并且做得如此漂亮,令陛下满意,令朝野震动却又无话可说,这便是你的本事,亦是陛下识人之明。本官所做不过是为你扫清外围荆棘,使锋芒得以尽显,不至过早折损或蒙尘罢了。说沾光,倒也不算全错,能亲眼见证一柄国之利刃锋芒初绽,亦是本官之幸。”
范东阳微微向后靠了靠,坦然道:“所以你不必谢我,要谢便谢你自己的才干与心性,谢陛下的知遇与信任。”
薛淮对上范东阳那双洞悉世情的眼睛,郑重地点了点头。
闲谈之际,马车已经抵达承天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