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二刻,天色将明未明,一层薄薄的青灰色笼罩着皇城。
宫门初启,薛淮与范东阳已肃立在御书房外,他们身后是由靖安司精锐密探看守的关键人证成福,以及一份墨迹未干却字字千钧的赃物清单。
“宣,钦差正使范东阳、副使薛淮觐见!”
曾敏的声音穿透清晨的寂静,将二人引入殿内。
御案之后,天子身着玄色常服,眼神深邃难测。
范东阳和薛淮并肩躬身行礼参见。
“平身吧。”
天子语调平淡,缓缓道:“这么早一道入宫,想来是有了进展?”
范东阳作为正使,当先躬身奏报,沉稳道:“启禀陛下,臣等幸不辱命。薛副使于寅时三刻,在京南洼地一处隐秘庄院外,截获正欲转移之赃物车队,当场擒获主犯成福,此人乃五军营左掖总兵官成泰之堂弟。经查,截获赃物计有制式雁翎刀三百五十柄、长矛枪头四百件、强弓三百八十张、上等火药二十三桶、硝磺七十五大块、轻型皮甲四十三套、良驹一百零七匹,皆印有兵部火漆或为京营制式装备,与吴平、郭岩此前供述吻合!”
天子的眉头微微皱起,肃立角落的曾敏只觉得心惊肉跳。
钢刀和枪头不算稀罕物,但是强弓、火药、硝磺和甲胄都是价值不菲的军资,朝廷对这些素来管控严格,一旦流入到黑市上,售价必然是居高不下。
最关键的是,这批赃物足以组建一支几百人的精锐私兵,而且这还只是三千营贪腐弊案的冰山一角,那些人不可能只做了这一次,谁知道之前还有多少类似的军资被贪墨转卖?
这不光是军纪败坏的问题,这么多军资去向不明,对于朝廷而言是极其严重的隐患。
范东阳抬眼看向天子,双手高举一个锦囊,肃然道:“陛下,薛通政还于成福怀中搜出此物!”
曾敏快步上前接过,呈于御案。
天子从中取出一枚沉甸甸的黄铜符牌,目光落在中央那个古朴遒劲的篆体“秦”字上。
薛淮补充道:“陛下,此符牌形制与先前从郭岩家中搜出、据其供述由成泰出示以取信于他的铜符完全一致,系同一批铸造。成福在被捕时意图顽抗,见大势已去方欲独揽罪责,称此事与成泰无关,显系欲盖弥彰之词。车队护卫百余人皆已拿下,可逐一审问,必能佐证成福乃奉成泰之命行事。”
天子摩挲着冰凉的铜符,沉声道:“那些赃物确系京营军资?”
“回陛下,清单在此,神机营千总石震正率精锐押运,确保赃物一件不少运抵兵部武库清点封存。所有赃物特征明显,来源清晰可辨,绝无错漏。”
薛淮呈上昨夜赶制的详细清单。
天子扫了一眼清单,目光重新聚焦在二人身上:“薛淮,你此前推断此案背后或有更深图谋,如今赃物指向成泰、郭岩以及横死的吴平,而根据郭岩供述及此铜符,成泰幕后之人直指镇远侯,你二人对此案最终定性有何看法?”
范东阳谨慎答道:“陛下,成泰勾结郭岩、吴平侵吞倒卖军国重器,铁证如山罪无可赦。至于成泰是否受镇远侯指使,臣以为仅凭此符与郭岩一面之词,尚不足以直接定论镇远侯为主谋。需即刻提审成泰,深挖其口供,查证铜符来源和指令传递细节,并搜查成泰私宅和往来账目书信,方能厘清其背后是否另有其人,或镇远侯是否知情并授意。”
薛淮亦道:“陛下,臣赞同范总宪所言。昨夜臣等行动迅疾,消息应尚未完全扩散,此刻成泰或已知晓成福及车队失踪,但未必知悉具体情形及我等已掌握铁证,此乃雷霆出击之良机,若待其惊觉恐生变数。无论其背后是否牵连镇远侯,拿下成泰撬开其口,是揭开最终谜底、验证郭岩供词真伪的最快途径。且成泰身为五军营左掖总兵,手握兵权根深蒂固,迟则恐其在营中煽动,引发不必要的动荡。”
天子沉默片刻,冷声道:“曾敏。”
“奴婢在。”
“传旨:命府军卫指挥使段斌,即刻点齐一千全副武装之精锐甲士,听候范东阳和薛淮调遣。范、薛二人奉旨查办京营弊案,有便宜行事、临机专断之权,五军营上下无论何人,凡有抗命者皆以谋逆论处,可先斩后奏!”
“奴婢遵旨!”
曾敏凛然应命,迅速拟旨用印,然后将旨意和那枚铜符证物一并交给两人。
天子看向薛淮与范东阳,肃然道:“去吧,此案关节系于尔等此行之成败,勿负朕望。”
“臣遵旨,必不负圣恩!”
范东阳与薛淮深深一躬,随即退步离去。
天子的视线重新落在御案上,静静地看着那张赃物清单,御书房内的宫人大气都不敢出。
良久,天子缓缓起身,踱步至窗前,负手而立。
曾敏小心翼翼地跟在一旁。
“你说……”
天子双眼微眯,望向宫墙外渐次亮起的熹微晨光,语调愈显冰冷:“那枚铜符究竟是镇远侯府的催命符,还是指向秦万里的穿心箭?”
曾敏背脊微躬,闻言心头凛然,老实道:“陛下,奴婢不知。”
“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