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城东北,文华殿西庑的静思斋内。
天子坐于御案之后,面无表情地望着案上那份有吴平亲笔画押和手印的供状。
范东阳与薛淮垂手侍立阶下,薛淮将昨日在西山澄心庄的见闻,和吴平所言三千营的种种问题一一禀明。
语毕,殿内陷入一片压抑的死寂,唯有铜漏滴答,敲打着范薛二人紧绷的神经。
“这般说来……”
天子终于开口,语调低沉不辨喜怒:“吴平是当着楚王的面亲口攀咬出郭岩,承认了他们侵占武备和火器造假等勾当?”
“回陛下,千真万确。”
薛淮微微躬身,沉稳地回道:“吴平当时情状崩溃不似作伪,楚王殿下当时亦在侧,可为佐证。郭岩身为三千营左哨督运千户,实为诸多弊案操盘之手,他和吴平在南郊私建的马场地窖,即为藏匿转移赃物之黑窝。”
天子“嗯”了一声,视线转向范东阳问道:“范卿,你观吴平此人如何?其供述可信几分?”
范东阳上前一步,肃容道:“陛下,吴平虽迫于薛通政查证如山之进逼,加之楚王震怒之下勒令其坦白,方吐露实情,但其供述细节详实,与臣等此前查访诸多线索以及刘炳坤生前奏报疑点皆能印证,故而臣以为此供可信度极高。然吴平攀咬郭岩,确有急于脱罪、祸水东引之嫌,其供述中涉及魏国公府、安远侯府等处收受孝敬之事,尚需更确凿之旁证方可定论,以免为人所乘,反诬构陷。”
天子不置可否,目光在薛淮脸上停顿片刻,似乎想从这位年轻臣子的表情下看出些什么,最终只是淡淡收回,吩咐道:“曾敏。”
侍立角落的司礼监掌印太监曾敏立刻趋步上前:“老奴在。”
“传内阁首辅宁珩之、次辅欧阳晦、阁臣韩公宣、段璞、沈望,京军三千营提督魏国公谢璟、都督安远侯郭胜,五军营提督镇远侯秦万里,神机营提督武英侯严端肃,即刻至静思斋议事。”
“老奴遵旨。”
曾敏躬身领命,无声退下传召。
等待的时间被拉得粘稠漫长。
日影在光滑的金砖地面上悄然移动,殿内落针可闻。
范东阳眼观鼻鼻观心,似在养神,实则心中万钧重担。
薛淮则肃立如松,脑海中飞速推演着即将到来的风暴,天子的态度捉摸不定,吴平的供状虽是一大利器,却也是点燃火药桶的引信,他必须足够谨慎,不能让人抓到任何破绽。
约莫小半个时辰后,殿外传来细碎而有序的脚步声。
曾敏躬身入内禀道:“启禀陛下,诸公皆至,候旨觐见。”
“宣。”
沉重的殿门次第开启,九位重臣鱼贯而入。
文官以须发微白的首辅宁珩之为首,次辅欧阳晦紧随其后,三位阁臣韩公宣、段璞、沈望神色各异。
武勋一方,魏国公谢璟一身蟒袍,虽年逾六旬但腰板依旧挺直,只是眉宇间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凝重。安远侯郭胜跟在谢璟身后,面色紧绷,眼神深处隐有不安与戾气交织。
镇远侯秦万里身形魁梧,面容刚毅步伐沉稳,目光扫过殿内,在薛淮身上微微一顿。神机营提督武英侯严端肃则面色平淡,不露声色。
“臣等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万岁。”
众人齐声见礼,声音在殿中回荡。
“平身。”
天子抬眼扫过众人,淡淡道:“赐座。”
内侍搬来锦凳,众臣谢恩落座。
“今日召众卿前来,是为京营事,亦为兵科给事中刘炳坤身死案之进展。”
天子的视线落在薛淮身上,吩咐道:“薛淮,将你与范卿所查三千营左哨参将吴平供述之事,再向诸卿详述一遍。”
“臣遵旨。”
薛淮出列,立于御案侧前方。
他没有去看那些深沉难测的目光,只将澄心庄内吴平的供述,关于吴平和三千营千户郭岩如何操纵倒卖军马、克扣籽种、虚报军械、掺假火药,以及南郊马场地窖藏匿赃物等情状,清晰冷静且毫无渲染地复述出来。
每一个数字,每一个地点,每一个名字,都像冰冷的铁钉,一颗颗钉入死寂的空气里。
随着薛淮的讲述,殿内气氛愈发冰寒。
阁老们或皱眉沉思或面露惊怒,武勋们的表情则更加耐人寻味,秦万里和严端肃脸上并无幸灾乐祸之色,安远侯郭胜则是坐立不安,唯有魏国公谢璟还能维持镇定之色。
薛淮话音甫落,一声炸雷般的怒吼便轰然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