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当朝二皇子,楚王姜显。
他身量颀长,约莫二十六七岁年纪,面容继承皇室一脉的俊朗,鼻梁高挺唇线清晰,只是那双微微上挑的眼睛仿佛蕴着天然的傲气,看人时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薛淮整了整官袍,朝着马车方向不卑不亢地行礼道:“下官通政司右通政薛淮,参见楚王殿下。”
楚王先是淡淡扫过跪伏一地的王府仆役,随即视线落在薛淮身上。
虽然姜显只在几次大场合远远见过薛淮,但是这个名字于他而言并不陌生,扬州整治盐漕的雷霆手段,澄怀园文会上的翻云覆雨,以及如今这桩震动朝野的言官命案……这个年纪轻轻便已身居四品、简在帝心的薛景澈,早已成为朝堂上一股无法忽视的力量。
父皇似乎颇为欣赏他的才干与锐气,然而在姜显眼中,这份欣赏连同薛淮那清流中坚的身份标签,都隐隐带着一种令他本能排斥的气息。
“薛通政免礼。”
姜显的声音显得清朗与温和,微笑道:“倒是巧了,本王今日心血来潮,想来看看这西山春色,竟在此处遇到了薛通政。”
薛淮迎着对方看似随意的审视,平静应道:“殿下雅兴,西山春深松风竹韵,确是涤荡尘虑的佳处。下官因有公务在身行经此处,无意惊扰殿下清致,还请恕罪。”
“薛通政言重了。”
姜显一言带过,目光扫过薛淮身后肃然以待的叶庆及护卫们,又瞥了一眼跪在地上的赵德禄,平淡地问道:“赵德禄,为何要将薛通政拦在门外?”
赵德禄连忙抬起头,毕恭毕敬地回道:“禀王爷,薛通政言奉旨追查刘给谏命案,欲入庄内询问在此养病的吴平吴参将。小人深知王府规矩森严,无殿下钧旨不敢擅放外官入内,故与薛通政解释,恳请其先行面见殿下请示。薛通政执意入内,小人职责所在,不敢有违王府体统,故而僵持于此。”
姜显面上并无波澜,仿佛只是在听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随即转向薛淮问道:“薛通政是为吴平而来?本王倒是不知,他一个告病休养的参将,如何竟与刘炳坤的案子扯上了干系?”
薛淮从容应道:“回殿下,兵科给事中刘炳坤在其生前例行奏报之中,多次提及京军三千营军务存有疑点,尤以左哨参将吴平所部为甚。其措辞反复隐露不安,行文之变与其离奇身死疑点重重。吴平身为左哨主将,乃厘清刘炳坤奏报疑点、探查命案背后关联之关键人物。下官奉旨查案,需当面询问吴参将以求真相,并非刻意扰攘王府清静,望殿下明察。”
姜显静静地听着,修长的手指摩挲着白玉扳指。
他自然听得出薛淮话语中的分量与指向,吴平是他王妃的亲兄长,这层关系在京中并非秘密。
薛淮此举表面上是查案,背后是否另有所图?是清流借机对勋贵甚至是对他楚王府的一次试探?抑或真是案情所需?
心念电转之下,姜显微微颔首,继而疏淡道:“吴平旧疾复发,王妃顾念兄妹之情,体恤他军营清苦,故安排至本王这处还算清净的庄子将养些时日,倒不知他还牵扯进这等事情里。薛通政既是奉旨查案,询问相关人等也是常理,赵德禄,你恪守规矩本无大错,然不知变通怠慢钦差亦是过错,罚你一月薪俸,起来吧。”
“谢殿下开恩!”
赵德禄叩首起身,垂手侍立一旁。
薛淮在一旁冷静地看着,他此前和楚王从未打过交道,只听说他性情飞扬眼高于顶,而今看来这位生母早逝的王爷御下颇严,却又不像五皇子代王那般没有分寸——从赵德禄的反应就能看出来,所谓罚俸不过是给薛淮一个面子而已,实际上赵德禄身为王府外院管事又怎会在意区区一月薪俸?
处置赵德禄之后,姜显又对薛淮说道:“薛通政忠勤王事,本王岂有阻拦之理?既然吴平牵涉案情,自当接受询问。薛通政,请入庄吧。”
薛淮心中微微一松,面上依旧镇定,拱手道:“谢殿下体谅。”
“不过——”
姜显忽地话锋一转,直视薛淮的双眼说道:“吴平毕竟是王妃的兄长,而今又在本王的庄园休养,薛通政要问话于其,本王是否可以在旁做个见证?本王决无干涉查案之意,再者有本王在场,吴平定会如实回答薛通政的疑问,不会因言语误会生出些不必要的枝节,薛通政意下如何?”
薛淮心中清楚,楚王这是担心吴平性情粗疏,一时情急说出不该说的话,所以才要求在场旁听。
只不过此时此刻,楚王能允准入庄问话已是让步,薛淮若再拒绝其旁听,不仅显得不识抬举,更可能激化矛盾导致前功尽弃。
“殿下思虑周全。”
薛淮没有犹豫,应道:“有殿下在场,问询自然更为妥当,亦可免去诸多猜疑,下官谨遵殿下安排。”
姜显似乎对薛淮的识趣比较满意,颔首道:“薛通政,请。”
朱漆大门在赵德禄的指挥下彻底洞开,楚王姜显当先举步从容而入。
薛淮落后半步跟上,叶庆紧随其后,江胜和其余护卫则在门外肃立等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