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淮望着耿昌,冷静地说道:“伯爷,现在我们可以查了么?”
“哼!”
耿昌冷哼一声,寒声道:“既是国公爷钧令,末将自当遵从,薛通政,请吧!不过我丑话说在前头,军营自有军营的规矩,你们查归查,若是惊扰军心坏了操演,或是无中生有栽赃构陷,休怪本将上本参你一个扰乱军务之罪!”
“伯爷多虑了。”
薛淮神色如常,轻轻一提缰绳,座下骏马便温顺地向前迈步:“我等奉旨查案,自当依律而行,只求真相无意扰攘。”
耿昌不再言语,猛地一挥手,围拢上来的军士们在他的示意下,缓缓向两侧退开,让出一条通往营区深处的通路。
那股无形的压力并未消散,上百双眼睛如同冰冷的针芒,紧紧钉在薛淮一行人的身上。
薛淮率先策马前行,叶庆紧随其后半步不离,余者纷纷跟上。
校场的喧嚣似乎刻意放大了几分,远处的骑兵队列蹄声如雷,每一次马蹄的轰然踏地,都像是重重踩在文官们的心头,震得人气血翻涌。
耿昌带着几名心腹将领,策马跟在旁边,如同沉默而巨大的阴影,散发着迫人的压力。
“薛通政欲从何处查起?”
耿昌的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充满不耐烦。
薛淮的目光扫过巨大的校场、排列整齐的营房、远处隐约可见的器械架,最后落在校场西北角那片寸草不生的空地上,那处面积不小,泥土像是被反复翻动夯实过,与周围长着稀疏杂草的地面形成鲜明对比。
“既是核查军务,自然按部就班。”
薛淮平淡道:“先点查员额名册,再查验军械马匹,最后看看营房仓储。劳烦伯爷派人取来兵员、马匹、军械的册簿来,本官要当场点验。”
耿昌嘴角扯出一丝冷笑,朝旁边使了个眼色,立刻有一名裨将策马飞奔而去。
不多时,他便抱着几本厚厚的册子回来,似乎早有准备。
“薛通政,请过目!”
薛淮示意一名书吏接过册簿,他按照薛淮的要求,对照名册随机点选。
“左哨第三营,第一队正兵王铁柱!”
校场边缘,一个正在擦拭长枪的络腮胡大汉愣了一下,随即丢下布巾小跑过来,在距离薛淮马前一丈处站定,抱拳行礼道:“三营一队王铁柱,参见大人!”
书吏对照名册上的体貌特征描述,又问了籍贯和入伍年月,王铁柱对答如流。
书吏又道:“左哨辅兵营,第七队辅兵李二狗!”
一个穿着半旧号衣、身材瘦小的年轻人从营房阴影里钻出来,有些畏缩地行礼应到。
书吏相继点验三十余人,有名有姓有问有答,竟无一缺漏。
耿昌在一旁抱着胳膊,讥讽道:“薛通政,本将麾下这些丘八,可还入得了您的法眼?名字、样貌、籍贯,白纸黑字清清楚楚,若你觉得不够,本将可令他们脱了裤子,让你看看屁股上的胎记是不是也对得上!”
此言一出,周围顿时响起一片哄笑声,充满粗鄙的戏谑。
薛淮恍若未闻,目光平静地掠过那些被点验的士兵。
他发现无论是正兵还是辅兵,虽然都站出来应卯,但其中有不少人身材单薄,眼神也较为怯懦游离,不似久经操练的精兵,而且最重要的是,这份名册看起来很新。
“兵册点验无误。”
薛淮淡淡开口,没有说出自己的发现,继而道:“接下来看看战马军械,烦请伯爷带路,去马厩及军械库一观。”
耿昌冷哼一声,调转马头道:“跟紧了,小心脚下,别让马粪污了你们这些文曲星的官靴!”
马厩建在营区深处,还未走近便有一股浓烈的牲口气味扑面而来,战马分厩而居,多数看起来膘肥体壮毛色油亮。
耿昌指着马厩说道:“薛通政,请验吧,数数看是不是够数?看看牙口是不是够壮?”
薛淮示意书吏对照马册清点,他则下马缓步走入马厩通道,目光仔细扫过每一匹战马,叶庆和江胜始终跟在他身边。
书吏清点的结果和马册的记录大致相符。
薛淮听到这个结果并不觉得意外,他走到一匹格外神骏的黑色战马前,这马骨架高大肌肉贲张,一看便是上等战马。他伸手想去抚摸马颈,那马却猛地一甩头,打了个响鼻,前蹄不安地刨着地面。
旁边一个马夫连忙喊道:“大人小心,这畜生性子烈!”
薛淮收回手,目光却落在这匹马的马蹄上。
与其他马匹相比,这匹黑马的马蹄铁锃亮如新,磨损痕迹极浅,而它脚下的地面却有几道被马蹄铁划出的深痕。
薛淮看向旁边几匹同样神骏的马,马蹄铁皆是崭新,与它们健硕身躯展现出的力量感似乎有些不符——按照常理来说,如此强壮的战马日常训练强度必大,马蹄铁磨损不该如此之轻。
他随即走到马厩角落,那里拴着几匹略显老迈的战马,他蹲下身仔细查看其中一匹老马的马蹄,又看了看旁边堆积的新草料。
耿昌见状便问道:“薛通政可是看出什么名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