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淮与叶庆一行人策马疾行,马蹄踏过京城春日上午暖阳铺洒的街面,不多时便抵达位于皇城东南、崇文门内大街一侧的武安侯府。
侯府朱门高墙石狮踞守,朱漆兽环大门紧闭,门楣高悬“敕造武安侯府”金匾。
门房远远望见二十余骑簇拥着两位气度不凡的官员驰来,立刻机灵地遣人飞报内宅。
薛淮与叶庆翻身下马,亲卫们默契地散开,控住府门两侧。
几乎在薛淮刚踏上府门前石阶的同时,中门“吱呀”一声大开,武安侯陈锐已匆匆迎出。
这位沙场宿将此刻身着常服,脸上虽带着礼节性的笑容,眉宇间的忧色却难以尽掩。
“薛通政、叶主簿亲临寒舍,本侯未能远迎,还望海涵。”
陈锐抱拳为礼,姿态放得极低,目光掠过薛淮身后的叶庆时,亦微微颔首示意。
叶庆身着靖安司正五品主簿常服,虽品级不高,但代表的是天子耳目,陈锐自然不敢怠慢。
薛淮回礼道:“侯爷言重了。本官奉旨协办刘给谏一案,需问询令郎陈继宗及令侄当日惊马肇事经过,特来叨扰,望侯爷行个方便。”
陈锐心中一紧,面上却笑容不变,侧身相让道:“薛大人奉旨办案,某自当全力配合,请!叶主簿,请!”
一行人穿过前庭,步入侯府正厅。
落座奉茶后,薛淮看向陈锐,平和地说道:“侯爷,还请召三位公子前来问话,本官有些细节需当面核实。”
“理当如此。”
陈锐立刻扭头吩咐管家道:“去把那三个孽障叫来,让他们规规矩矩回话,不得有丝毫隐瞒!”
片刻过后,陈继宗、陈继学、陈继光三人垂着头,脚步虚浮地走进厅堂。
他们依序向陈锐及薛淮、叶庆行礼,大气也不敢出。
“孽障,跪下!”
陈锐低喝一声,严厉道:“薛大人问什么,你们就答什么,若有半句虚言,家法伺候!”
薛淮则阻止道:“不必跪着,起身回话即可。”
陈继宗等三人依言站起,依旧垂手而立,大气不敢出。
薛淮平静地扫过三人,目光落在为首的陈继宗身上,徐徐道:“本官今日请三位来,是为再问西四牌楼当日之事。陛下命我等彻查刘给谏身故真相,任何细微末节皆可能关乎案情转折。望三位据实以告,勿有丝毫遗漏或隐瞒,若有欺瞒便是违逆圣意,后果非你等可担。”
三人紧张不安地应道:“是,大人。”
薛淮便问道:“陈公子,那日你三人出城所为何事?”
陈继宗答道:“回大人,我们是去南郊打猎散心。”
“打猎?携带何种猎物归来?”
“呃……只猎到几只野兔野雉,不甚丰盛。”
“你们既在南郊狩猎,归家之路应是取道正阳门或崇文门入城,为何当日会绕行至城西的西四牌楼?”
陈继宗支吾道:“这个……回大人,小人当日是想着去西城瑞芳斋买些新出的核桃酥,家母曾经念叨过想吃。”
“原来如此,陈公子孝心可嘉。”
薛淮一言带过,又问道:“本官记得瑞芳斋位于西四牌楼南大街,而忠义祠在牌楼北侧。你三人既为买糕点,马匹受惊之处却在忠义祠前,距瑞芳斋尚有数十丈之遥。且当时已是酉时初刻,策马穿行闹市本就需谨慎,你们为何不将马匹暂交随从看管于街口,反而要纵马深入人群拥挤之处?”
陈继宗脸色微白,嗫嚅道:“当时没想到那么多,就想快点买了回家……”
薛淮不给他喘息之机,追问道:“那好,马匹受惊是在你抵达瑞芳斋之前还是之后?受惊时马匹是何状态?”
陈继宗道:“是快到忠义祠的时候,马突然就惊了,猛地就立了起来,狂甩头乱蹬蹄子。”
薛淮前倾身体,双眼微眯道:“据顺天府询问多位目击者,皆言当时街面并无突发巨响或异物。你身为骑手,在马匹受惊前可曾察觉马身有何异样?譬如是否被什么东西刺到或击中?”
陈继宗努力回忆,颓然道:“没注意,当时太突然了……”
薛淮遂转向陈继学、陈继光问道:“你二人当时紧随左右,他的坐骑惊起时,你二人坐骑可有异动?可曾看到马匹受惊前有何征兆?”
陈继学忙道:“回大人,小人的马当时也吓了一跳,但没惊得那么厉害,没看到大哥的马有什么不对。”
陈继光也道:“小人也是,就突然看到大哥的马疯了似的。”
薛淮目光重新锁定陈继宗,继续问道:“马惊之后,人群立刻大乱,你三人当时离刘给谏倒地之处有多远?可曾看到他是如何跌倒?跌倒前身边有何人?”
陈继宗应道:“回大人,小人当时只顾着勒马,记得不是很清楚,大概隔了十来人。”
“十来人?”
薛淮皱眉道:“人群推挤方向是向着忠义祠,还是向着相反的方向?刘给谏是被人流推倒,还是自己踉跄摔倒?”
陈继宗摇头道:“大人,小人真的记不清了。”
薛淮没有再问,静静地看了陈继宗片刻,那目光仿佛能穿透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