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隆宗门附近一座独立的衙署,大门前挂着一块连夜打造的崭新牌子,名为“钦案督审行台”。
“景澈,你这应是故地重游吧?”
内堂,都察院左副都御史范东阳亲自提壶,将茶倒至七分满,而后推到薛淮面前。
薛淮双手接过,微笑道:“总宪好记性。”
当年他刚刚来到这个世界,仓促间卷入工部贪渎大案,被天子指派到沈望麾下查案,“钦命工部贪渎案查办处”的临时衙门便设在这处衙署,如今兜兜转转,他又回到这个熟悉的地方。
范东阳环视堂内的陈设,感慨道:“如何能不记得呢?在你因为工部那桩案子大放异彩之前,朝中对你的评价并不算好,有人说你只是运气好投胎好,若非有薛公的遗泽庇佑,依你刚入仕那两年的表现,早就被人赶出朝堂了。”
时至今日,很少会有人特意提及薛淮几年前艰难的处境,尤其是在薛淮当面,顶多就是称赞他宝剑锋从磨砺出。
但范东阳和薛淮的关系不同,两人在几年前的春闱案中并肩战斗,后来在平息江南盐漕之争的过程中更是配合默契,可以说范东阳官运亨通也有薛淮的一份功劳。
薛淮饮了一口温热的清茶,洒脱道:“世人评说多如过眼云烟,彼时我行事确有不周之处,幸得陛下宽容才有幡然醒悟之机。如今想来,若非那段砥砺也难有今日心志。”
“我最欣赏的便是你如今这份荣辱不惊的心态。”
范东阳笑了笑,继而转入正题道:“景澈,我们接手的这桩案子,论凶险与复杂怕是远胜当年工部一案。”
薛淮点头道:“此案确实棘手。”
范东阳摩挲着茶盏,缓缓道:“昨日元辅在朝会上那番举荐,倒让我颇感意外,我本以为他会举荐郑怀远或刑部、大理寺的堂上官,不成想却属意你,言辞间更是不吝溢美之词。景澈啊,你我皆为陛下办事,自当以彻查真相为先,只是元辅此举用意颇耐人寻味。以你之见,元辅究竟是看重你扬州旧绩的实干之能,还是另有一番考量?”
薛淮闻言心中微暖。
范东阳身为天子的心腹股肱,自然能够推断出昨日朝会上清流和宁党合作的缘由,也能看出宁珩之两个举荐人选的深意——这桩案子牵扯太广,必须要由天子信任的重臣主持,没人比他范东阳更合适,此外举荐薛淮则是不想让宁党和勋贵直面交锋,这种事当然要交给清流去办。
他此刻特意点明那位首辅大人的心思,既是提醒薛淮莫要被暂时的和谐假象蒙蔽双眼,也是想看看这个晚辈的真心。
薛淮想清楚这里面的关节,沉静地回道:“多谢总宪提点,不过在我想来,元辅应该是想借我这把刀查明命案真相,而我也愿意做这把快刀。”
“好,好啊。”
范东阳微微颔首,满含期许道:“那依景澈之见,这桩案子该怎么查?”
薛淮沉稳地回道:“这就要看总宪想查到哪一步。”
“哦?”
范东阳微笑道:“景澈不妨明言。”
薛淮道:“依我浅见,这桩案子有三个方向。其一是查明谋害刘炳坤的真凶,其二是在查明真凶的同时,清查京军三千营的内部积弊。至于其三,则是借助查刘炳坤之死厘清武勋之间的明争暗斗。”
范东阳稍稍思忖,沉吟道:“景澈之意,刘炳坤之死或许不是三千营勋贵所为?”
“这只是我不太成熟的猜测。”
薛淮坦然道:“或许是因为这几年我见过太多诡谲之事,总会下意识多想几分。勋贵们飞扬跋扈不假,但是刘炳坤手中并无三千营的确凿罪证,最多只能算是察觉了一些端倪,仅仅因为如此,那些勋贵就敢杀人灭口?而且他们谋害的不是无名之辈,乃是能够上奏天听的言官,想来无论魏国公还是安远侯都不会如此不智。”
范东阳点头道:“你说的没错,这桩案子的确有可能是借刀杀人。”
薛淮顺势道:“借刀杀人也好,杀人灭口也罢,我以为当下最重要的是先捋清楚刘炳坤的遇害细节,看看能否从中找到突破口。此外,三千营那边也要着手调查,不知总宪意下如何?”
范东阳欣然道:“便依你所言。”
就在这时,一名亲随进来禀道:“禀总宪,诸位大人已经到齐,且顺天府已将一应卷宗悉数送来。”
范东阳站起身来,对薛淮说道:“走吧,我们去见一见接下来要共事一个月的同僚们。”
薛淮恭谨道:“是。”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内堂,步入行台的正堂。
堂内气氛肃穆,已有十余人垂手肃立,皆是此番查办钦案的班底成员。
薛淮抬眼望去,见到了好几位精明能干的宁党骨干,比如刑部郎中杜仲、大理寺评事胡韬和兵部武选司员外郎贾全等人,他们的到来象征着宁党对这桩案子的态度——事关文官的尊严和体统,大是大非的问题不可含糊。
薛淮还见到几位来自都察院的能吏,都是清名卓著的御史,自然是范东阳带来的心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