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淮将册子收入袖中,并未告知刘忠实里面的内容,认真地说道:“你做得很好,这份册子我收下了。”
刘忠实用力地点头。
薛淮又提醒道:“记住,今日之事除你母亲之外,对任何人都绝不可再提一字。想来你父亲交代你时,便是如此叮嘱你的,对么?”
刘忠实的泪水终于不受控制地滑落脸颊,哽咽道:“是的,大人,我爹说这东西会要命……”
即便他很懂事,终究只是一名十岁的少年。
“你父亲看得透彻。”
薛淮微微颔首,继而道:“从此刻起你更要谨记,你对此事一无所知。在外人面前,你只是一个刚刚失去父亲、需要照顾母亲和妹妹的孩子,要像你父亲教导的那样,做一个沉稳懂事的老实人。”
“小子明白!”
刘忠实挺直背脊,用袖子狠狠抹去眼泪,努力模仿着父亲平日的谨慎:“小子只知道薛大人是家父敬重的上官,小子代母奉茶是尽孝道礼数,其他一概不知。”
薛淮眼中掠过一丝赞赏,这孩子的心智远超其年龄,在巨大的变故和恐惧中,能够快速调整自己的心绪,这不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就连很多成年人都未必能做到。
“很好,你父亲泉下有知,必以你为傲。”
薛淮放缓语气语气,温和道:“安心守灵,照顾好你母亲和妹妹,不必担心外面的事情。我会安排得力下属在槐树胡同盯着,他们会轮班保护你们一家人,领头的人名叫白骢,你若是遭遇难以应对之事,或者有其他的发现,可以通过白骢转告我。”
刘忠实的眼睛亮了一下,振奋道:“是,小子记下了,多谢大人!”
薛淮微微一笑,然后转身拉开书房的门。
午后略显刺眼的阳光照射进来,驱散书房内的阴翳,却也瞬间将外面灵堂的悲戚重新拉回现实。
武安侯府的管事陈禄站在远处,看似恭敬垂手,眼角的余光却一直若有若无地瞟向书房门口。
看到薛淮和刘忠实先后出来,两人神情都无异样,陈禄眼中那丝好奇才稍稍淡去,上前谦卑地说道:“薛大人。”
薛淮对陈禄点了点头,又转向刘忠实温言道:“好生照看你母亲,若有何难处,可托人告知于我。”
刘忠实作揖道:“谢薛大人关怀。”
薛淮不再多言,在陈禄的躬身相送和灵堂内众人复杂的目光注视下,缓步走出这座被悲伤与阴谋笼罩的小院。
院门外,随行的精悍护卫早已备好车马等候。
薛淮登上马车,端坐于车厢之中,微微闭上双眼。
等回到薛府书房,薛淮让江胜和白骢在门外守着,这才从袖中取出那本册子。
他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翻开。
这册子上面的墨迹苍劲,一笔一划带着独特的刻板工整,正是刘炳坤的手笔,薛淮先前已经看过刘炳坤的很多奏报,对他的笔迹十分熟悉,此刻自然不会觉得陌生。
“戍守宫禁及九门轮值名册点验无缺之说,恐未尽实……”
“据兵部武库司报称‘数目相符,火器堪用’,职深表疑虑……”
“北郊草场地势低洼确易积水,然所谓‘春雨稍频致马厩略潮’实为托词……”
薛淮一页页翻看,越看心头越沉,只觉寒意刺骨。
这哪里是例行公事的奏报底稿?分明是一份字字泣血句句惊心的控诉状!
刘炳坤用他的笔锋揭露京军三千营的种种症状,诸如空额吃饷虚设兵员,冒领军饷中饱私囊;逼迫辅兵为私产劳作,形同奴役;军械以次充好,火器偷工减料;强占军用草场营建私家庄园;克扣军马草料银钱,倒卖军械,侵吞屯田籽种银两……
桩桩件件,触目惊心!
尤其当“左哨参将吴平”这个名字反复出现,与三千营都督安远侯郭胜紧密相连时,薛淮的眉头锁得更紧。
吴平乃宁夏总兵吴亮之子、楚王正妃之弟,这已非简单的贪腐,而是勋贵、边镇乃至皇子外戚的势力都隐隐牵涉其中的一张巨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