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从哪飞来的一支羽箭猛地贯穿他的下颚，他立刻哀嚎着倒下马，不知生死。
位于最后一波的张南看见倒在地上的马匹，以及他背上那半截身着熟悉的衣物的身体后，只是微微一愣，便继续带着他的队伍跑步前进。
到了最后一道栅栏边，将士们已经疲惫不堪了，为了快点进入战场，他们耗尽了自己的体力。当然，让他们停滞不前的还有另外的原因。
张南还是精力充沛的呼喊着袁军士卒：“将士们，将士们！快前进！”
将士们却并没有立即行动，原因很简单，大家都被眼前这幅可怕的景象吓坏了：随处可见惨死的尸骸，大量变得破破烂烂甚至不完整的躯体将这片田野染成暗红色。还有许多还没咽气的人朝着他们伸出血淋淋的手，希望能有人把他们带到安全的地方。在这里，许多人的求生本能被彻底激发出来。
这副残忍的景色即使是张南这样久经沙场的老将也不由得感受到了一阵寒意。一个年轻的袁军士兵甚至蜷缩在栅栏边，开始止不住的啜泣。
张南见状也没有大吼大叫，而是抓住他的肩膀说道：“快起来孩子，不要让自己成为懦夫，你想想明天的你会怎么看自己？”
说罢，他猛地站起身，锃的一声拔出自己的佩剑。又摘下自己的头盔，用剑尖顶着自己的兜鍪挥舞着，宛如一个旗帜般吸引着所有人的目光，张南大声的朝着所有人喊道：“我们停滞不前了，谁愿意跟我来！”
他带着十足的勇气，再次向着刘备军的阵地狂奔而去，这些陷入慌乱的袁军也感受到了自己长官的力量，为自己刚刚的迟疑感到羞愧，纷纷追赶着张南的步伐。
冒着狂风骤雨般的攻击，袁军士卒踏着暗红色的土地，朝着唯一的生路拼命挣扎着。
终于，在焦触部和蒋义渠部的拼死掩护下，还算比较完整的张南部成功来到了齐胸高的木墙边。对于袁军残存的将士来说，没有比这更加令人感到振奋的事了。
张南没有顾忌自身的安危，依然是最先一批翻过木墙的战士。他看见刘备军撤离后留在原地的投石车和石弹，顿觉大喜过望：“将士们！今日我们要名垂青史！把投石车调转过去！把投石车对准他们！”
一个重弩手看着穿着体面的甲胄，在人群中不断呼喊的张南，顿时明白这必定是个大官，抬起了手中的重弩。
一支弩箭划过人群，贯穿铁片，将张南的肝脏开了个大洞。张南顿时感觉自己的半边身子失去了知觉，随之而来的便是钻心的疼痛。
他腿下一软，摔倒在地。两只手不住地向前攀，终于依靠在投石车旁。无数个英勇的袁军士卒在他的眼前闪过，又迅速消失在刘备军阵前。
在他们的前面，是一整个整整齐齐的重弩手长阵，他们排成三排，最前面的一排半跪，第二排半蹲，最后一排直立，三排齐射，将火力最大限度的投射到战场上。
等在一边的刘备军近战部队早就跃跃欲试，等重弩手们射完一轮之后，立刻挺着长枪就朝着袁军杀去。战场顿时进入了混战状态，刀光剑影之下，不断有年轻的生命消失在这里。
但是总体来说，倒下的袁军更多一些，他们的体力已经枯竭，连挥刀都气喘吁吁的，又怎么能和一直没有投入战斗的刘备军相比。
混战之中，周仓果不其然又成了亮眼的焦点。周仓的武艺或许不够强，但是他的速度真是快的离谱，靠着高移速的优势，袁军数个军司马被他斩杀。
就在此时，让远处的袁绍一干人等脊背发凉的事情发生了：在山坡后面，开始源源不断的出现装备齐整的刘备军。
一开始袁绍还以为只不过是刘备的预备队，等到人群连绵不断的出现时，甚至还有点没有结束的样子，袁绍终于发觉大事不妙。
他情不自禁的站起身来看着远方的战场，两只手都止不住的在发抖。他完全猜错了情况，刘备根本没有兵力短缺，这个卖草鞋的把他彻彻底底的耍了。
随着后来的生力军加入战场，原本还算勉强可以坚持的袁军阵线顿时变得风雨飘摇起来，不断被推着后退，人数也越来越稀少。
甚至有的将士开始扔下自己手中的武器，高举着双手示意自己没有威胁。
张南看着这一场景，绝望的闭上了双眼，他真希望自己能够马上就在这里咽了气，这样他就不用看见这屈辱的一幕。可惜肝脏虽然已经破裂，但还给足了留下遗言的时间。
远处的张郃对大量伤亡已经有了一个心理准备，但他万万没想到自己的袍泽们流尽了鲜血却只换了这样惨烈的结局，泪水竟然止不住的流下：“我看不见我的兄弟们了，我的战士们怎么了？”
倒下的将士当中，张郃甚至是从小看着长大的同乡子弟，张郃目睹此景，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远处还在战斗的身影越来越稀少，逐渐消失在刘备军那褐色的海洋中。场地上不断有受伤但还勉强可以行动的士卒，两两相互扶持或者把武器当做拐杖，一瘸一拐的从张郃身边经过。
没有哭喊，没有痛骂，只有一片死寂，每个人都像失去了声音一样，说不出任何一句话。
被留在原地的张南逐渐听不见战场上的喧嚣声，好像战场逐渐朝着他远去。在弥留之际，忽然觉察到一个身影出现在他眼眶中，他不由得问道：“娘？”
他终于看清面前的人并不是自己的母亲，而是一个面容坚毅的将军。
周仓在清扫战场时，瞥见一名倚在投石车旁的袁军将领，气息微弱，唇齿开合似在念叨什么。周仓看着命不久矣的袁军将领，也不由得生出一种兔死狐悲的感觉：“将军！你有什么话想说吗？”
“能让你们的主公……和我说句话吗？算了，来不及了……你……你能帮我传句话吗……给刘备。”
“你说吧。”
“你就……就告诉他，他去平原那天晚上的鹿肉，本来应该更好一点的……我对不住他……对不……”张南眼中的光芒逐渐消失，无声的凝望着湛蓝的天空。
“放心吧将军，我会帮你传达给主公的。”周仓默然点头，伸手将他未能瞑目的双眼轻轻合上。远处，胜利的欢呼已如海潮般涌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