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钟离权战败,独身陷困境,一无所有,正值万念俱灰之时。
忽闻有人道破他的姓名,顿感大惊。
又见来人面貌,端是个仙风道骨,道气昂然。
其旁少年,生得相貌堂皇,骨秀清妍,不是天上麒麟子,便是人间真龙种。
钟离权见其不凡,不敢有怠,忙起身拱手而拜:
“正是钟离权,只是此番出征吐蕃失利,致使全军皆丧,如今单骑而逃,实不敢担将军之称,不知道长可是居于此处,
如今钟离权正值困苦,饥饿不堪,乞道长收留,日后定有报答。”
“老道隐于此山修行,住所正在附近,将军且随老道来吧。”
老者笑而颔首,携少年引钟离权向前去,又转了一个弯,见院落一座。
不多时,老者请钟离权入座,又让少年拿来一壶浊酒,
“钟离将军稍等,若是肚子饥饿且饮此酒,待老道生火蒸黍,黍成之后,再给将军端上。”
钟离权口中称谢,端起浊酒便饮,酒入愁肠,泛起悲意,他道:
“钟离权出征吐蕃,之所以不成,乃天不助我,此番陷入困境,幸得老者一饭,日后钟离权若能东山再起,定厚谢老者。”
少年于旁道:
“钟离将军,人世间的荣华富贵,功名利禄,对你而言,有这么重要吗?”
钟离权如今虽落魄,可仍有虎豹雄心,他道:
“我名为权,乃我父母期许,望我日后能掌大权,故我以为,既生此人世,当建功立业,我既为将,
当扫荡异族,澄清海宇,著功业于当世,留声名于后世,成伟人之业,方不枉来此人世。”
说着,他看了少年一眼,叹道:
“你还小,什么都不懂。”
少年也不觉被轻视,只是笑道:
“可钟离将军你已经败了,若回长安见君王,恐要脑袋满地滚,怎有东山再起之机。”
钟离权闻言,觉刺耳非常,有心驳斥,可真相向来是快刀,最后只得悻悻的闭上嘴,默默喝着浊酒。
半响后,方憋出一句:
“你不懂,我且问你,人生此世,若不建功立业,那要此躯何用。”
少年只是笑道:“蝉鸣一世不过秋。”
遂又指着屋外的天空,其声悠悠。
“钟离将军,千古兴亡多少事,自秦王扫六合,多少帝王,无论生前何等意气风发,死后则尽归皇陵,一座座王朝,
换了又换,人间是需要明君贤臣,可事不可为,又何必痴心强求,你看,与这轮照耀古今的大日相比,你所追求的一切,
是不是皆如梦似幻,如露亦如电,蝉鸣一夏,终是泡影,日月轮转,亘古不易。”
一时间,许是钟离权正处兵败之时,知功名利禄不可为之,又或许他内心,早有对长生的向往。
其目光变得痴痴,不禁念叨:
“蝉鸣一世不过秋······”
可耳畔却又隐隐响起了金戈铁马之声,将他拉了回来,钟离权不复言语,只是沉默。
正是时,老者生火归来。
钟离权忽道:
“不对,功名富贵,既是父母期许,又是我之追求,怎可轻易弃之。”
老者亦笑:
“功名富贵,尽是浮云,且看万古以来,江山有何常主,富贵有何定数?转眼间易形,如梦似幻,
钟离将军可扪心自问,这些是世俗的枷锁,还是你真正想要的,且看老道,勘破红尘,闲隐于此,
远脱樊笼,虽不能入道超凡,却也不为世俗所累,将军又何必苦恋功名,劳心俗虑。”
钟离权闻言,觉大有道理,遂思忖其中之理,可一时间却难有解答。
不多时,黄粱米的香味飘出,钟离权闻之,顿觉困乏,起了睡意。
老者见状,让少年扶钟离权入床榻。
很快,钟离权在床榻上睡下,鼾声渐起。
再醒时,已不知什么时候到家,此时家中人闻钟离权与吐蕃兵败,不知生死,俱大哭。
钟离权见之,欲相认,可却恐朝廷加罪,于是浑浑噩噩行于大街上。
不久竟遇毛贼,持刀威胁一女子,钟离权救了女子,后知是当今公主。
这公主感他救命之情,为他说尽好话,让他得以重新掌兵,戴罪立功。
之后,钟离权执兵马,大破吐蕃,又不断为国家开疆拓土,一时风光无限。
只是偶然间,他见马下皆尸骨,亦会有些迷茫。
再几年,战事不再,钟离权被召回长安,被皇帝委以重用。
钟家来来往往俱是权贵,可钟离权不喜此景,可也只能笑脸相迎,有时他也会在深夜自问自己,这些是他想要的吗?
渐渐的,钟离权地位越发的高,引起某些人的不满,被奸人诬陷,言他功高盖主,有狼子之心。
皇帝信了,下令将他关进监狱里,凡是和他有关系的人皆被下狱。
钟离权后悔极了,他道:
“我本家境殷实,为何一定要建功立业,如今不仅自己有生命之危,更连累亲朋。”
好在公主想起钟离权,一力保下,故只是被流放,可他的亲朋却皆死去。
再几年,钟离权被平反了冤案,被皇帝重新召回朝廷做官,封侯拜相,可称人臣之极。
可钟离权却觉,这一切都不是他想要的,所谓功名利禄,似乎不过如此。
若可重来,他希望抛下一切枷锁,真正的做自己,或纵情山野,或修仙问道,或渡人助人,以赎双手杀伐气。
一日,夕阳西下。
钟离权心有所感,自己大限将至,于是屏退了所有人,独自一人坐在院中,遥望天上大日。
他不禁想起兵败后误入深山的那一天,想起老者和少年的言语。
他目光幽幽,徐徐道:
“蝉鸣一世不过秋,一切如电亦如露。”
说着,钟离权缓缓闭上了眼睛,陷入纯粹的黑暗中。
“醒醒,醒醒,黍米熟了。”
钟离权忽觉身子好像被摇动,遂一睁眼,发现自己竟躺在床榻之上,少年正在轻声呼喊他,旁边是端着黍米的老者。
钟离权连忙起身,看着照入房间的天光,又不禁有些恍惚。
“方才我的经历,全都是梦吗?”
老者道:
“人生之适,亦如是矣。”
钟离权惆怅了很久,回忆种种,觉真实不虚,又感老者言语,意味深长,实乃黄钟大吕,引人深思。
不知不觉间,他的虎豹雄心尽数收敛,转为鸾鹤观念,又知老者不凡,遂跪于地,道:
“如今我大梦一场,夫宠辱之道,穷达之运,得丧之理,死生之情,尽知之矣。
此道长令我明之,敢不受教,我知道长非凡俗,请道长教我修道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