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牛皮,将这大雪山给圈住了,古佛就降临了吗?”
周玄指着壁画,问宁玉禅师。
宁玉说道:“那可不是普通的牛,转轮寺的弟子,恭敬的称它为「五彩神牛」,也称它为「地行母」。”
“地行母?这名字有些绕口啊。”周玄说道。
“哦,意思是——它是孕育了古佛的母亲,所以称它为地行母。”
宁玉还说道:“我们雪原府,对于牛,是极其崇拜的,每年的年头,都要选出九头牛王,送入寺中供养,
每年的年尾,便会将那些牛,送进大雪山之中。”
“那牛不冻得慌?”周玄问道。
宁玉:“……”
他觉得自己完全和周玄不在一个频道上,他讲的是牛王们要进雪山,接受着大雪山之神的洗礼,周玄只关心牛受不受冻。
“都是雪域的牦牛,背毛茂盛,不惧严寒冰雪。”
宁玉小心翼翼的解释道。
周玄双手抱胸,沉思道:“那你们古佛可就奇怪了,拿着牛皮一围山,古佛便孕育了出来,既无卵胎,又无母宫。”
所谓孕育嘛,你哪怕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那也是个门道,
但这古佛,既不是卵生,也不是胎生,牛皮一圈,便生出了一只苍天巨擘的佛手来,
听起来,好像没什么道理。
周玄这个人,喜欢瞎琢磨,但他这一琢磨吧,那宁玉便担惊受怕。
陪了周玄一路,宁玉已经看出来了,这位大先生,是一个极其有主意的人,由于主意太多,那是长出了一身的反骨来,冷不丁的就生出一些“极端”的思想。
为了不让周玄继续这般沉思,宁玉也打着岔,说道:“大先生,这种壁画,都传承久远,其中也都有偏差,怕是藏了一些‘演义’的成分,当不得真的。”
“我想,古佛肯定如大先生所言,是有母体,或者卵胎的。”
宁玉顺着周玄的话头讲,但周玄却不乐意了。
他摇了摇头,说道:“天灵塔,供奉着大雪山一带的佛气,想必是个很正式的地界,
这种地方,假如壁画不属实,怎么会胡乱涂抹,又不是酒楼的题诗白璧,
若是乱写乱画,成什么样子?”
“……”
宁玉发现这个周玄,有点过于狡猾了,一般的话,还真搪塞不住他。
“这……时间久远,肯定还是有偏差的……多少有偏差的。”
宁玉支支吾吾了起来,周玄却讳莫如深的朝着他招了招手:“宁和尚,借一步说话。”
“大先生,想说什么?”宁玉一边问,一边将头凑到了周玄的嘴边,作倾听状。
周玄则极小声的说道:“僧人,你说那古佛,会不会不是咱们井国土生土长的?”
“您这话,便是古怪了,古佛是井国的古佛,他还是井国的四大天尊,不是井国生、井国长,那还能是什么?”
周玄搭着宁玉的肩,指向了佛塔中的壁画,说道,
“和尚,你瞧那些画中的天空,我记得,那只「五彩神牛」还未被僧人们宰杀的时候,天空一切如常,万里无云,晴空朗日。
但在古佛的那只苍天巨手,在大雪山中出现的时候,一切都变了,天空灰暗,但点缀着极其漂亮的星云,可谓是五彩斑斓。”
“大先生,小僧实在不明白你想要说什么。”
宁玉的眸子深处,隐忧、不安、恐惧,在不断的搅动着。
周玄又更加小声的说道:“宁僧人,你说那古佛,会不会,就是……”
他指了指天穹的方向,说道:“从星空之外落降到我们井国的。”
“嘶……”
宁玉登时倒吸着嗖嗖的凉气,周玄的话语响动极其的小,但却像一条冒着寒气的冰棱,直插入宁玉的心底深处。
他从头凉到脚,笑容也变得僵硬,口中的话语,也像结了冰似的,一个字一个字的冒,
“这……怕是……怕是……惊世骇俗了些……”
“怎么,吓到了?”周玄又笑着说道。
“没……没……”
“逗你玩呢。”周玄微笑着说道:“我也就是见了壁画,我脑中忽然勾勒出了这么个故事来,说出来,权当听个笑话,别往心里去。”
他说完,便大摇大摆的上了天灵塔的第七层,宁玉徒留在原地,不断的呵着气,以便缓和心神。
谁也不知道,如此冰冷寒霜之地,宁玉的后背,渗出层层的汗水,将僧袍内衬染得透湿,紧紧的黏在背上。
“他是真的猜到了,还是随便说说而已?”
宁玉回忆着刚才周玄细微的表情,企图在这些表情里面,抓住一些线索来。
但他不管怎么去回忆,他始终言说不清周玄的真正心思。
在他看来,周玄便是一口被青石封得严严实实的井,站在井边,能听到井中的水声,可想瞧瞧那井中的样子,却是怎么也瞧不见的。
“这个年轻人,有些妖孽了。”
宁玉想不明白,只得迈着步子,也上了楼。
七层塔中,供奉着一枚人头骨,
头骨之上,刻印着密密麻麻的铭文,
青衣佛仔细辨认后,对周玄说道:“周上师,这铭文啊,是「雪山轮转佛经」,通篇有三万九千个字,我曾经在转轮寺里,借阅翻读过,晦涩难懂,不能明其真义,
好在我记性不错,这些年过去,对那经中的文字,倒是记得清晰。”
“你意思是,这小小的人头骨上,竟有三万九千个字?”
周玄问道。
“正是。”
“这字,是刻上去的呢?还是怎么出来的?”
周玄偏过头,问刚刚上楼的宁玉法师。
那宁玉法师却说道:“大先生,这位头骨的主人,便是转轮寺的扎巴大佛,也是古佛亲传的弟子,
他长年悟佛、参禅,导致他的骨头上,结出了许多密密麻麻的佛家铭文,这是修为高深的象征,
也只有修出了这等奥妙的境界,他坐化后的遗骨,才有资格,成为承接大雪山佛气的法器。”
“哦……骨头上长出了经文。”
周玄点了点头后,对宁玉法师说道:“你知道我上一次见过的、骨头上长经文的人是谁吗?”
“我与大先生初次见面,哪能知晓大先生见过谁。”
宁玉满脸努力堆笑,说道。
周玄笑着说道:“他叫莫庭生。”
“额……”宁玉的眼神倒是自然,只说了一句:“这莫庭生,是哪里的高僧?”
“佛国的太平僧。”
周玄招出了纸扇,用扇尖在宁玉的胸口、腹部,缓慢的游移,同时左手遮住了自己的口鼻,似在厌恶一般。
他极缓的说,
“我当时,便是在这些地方下的刀,将那莫庭生的肋间骨,给挖了出来,这一挖,便挖出了一片印刻着经文的骨头……唉……宁玉大师,我说的是莫庭生,不是你,你怎么还额头冒汗呢?”
宁玉一听,慌忙用袖子去擦额头,但他的袖子才沾在额头上,他便发现——自己的额头极干,哪有什么汗。
“没有汗、没有汗,大先生,你真会开玩笑……”
周玄欣赏着面前的宁玉,他很是自然的挥了挥手,说道:“宁僧人过于憨厚耿直,我见了你,老是爱开玩笑,这样不好、实在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