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玄望着青衣佛那双眼睛,好家伙,除了清澈还是清澈,不含一点点杂质。
“不是吧,老佛,你刚才那炸刺一般的桀骜感觉呢?”
“你忽然这么清澈,我都有点不适应,你恢复一下子。”
周玄只觉得青衣佛有点过于滑稽了——大变脸啊。
“周上师,我今日初来乍到,不懂上师神威,多有得罪,多有得罪。”
此时的青衣佛,哪有佛性可言,他最重要的东西,已经被周玄捏在了手里。
对于他们这种神明级来说——最重要的东西是什么?
法器?
不是,井国的修行弟子,在意法器的堂口,并不算多,而佛宗,更不是耍法器的料,他们更在意自己的法相。
神格?
亦不是,青衣佛哪怕没有神格,就凭借他对佛法、禅意修行,依然也是金乌宫的座上宾,地位很是超然,强过一般的神明级,
对他这样的大佛来说,最重要的东西,就是“希望”。
他经营多年,天穹颇有人脉、自身的修行建树无数,他每日还在勤勤恳恳的做佛业,为的就是有朝一日,再往前走上一步,成为天神级,也离古佛更近一步。
为了天神级,他可以忍受许多的痛苦、孤寂,
可现在,
佛心崩碎、佛音停歇,便意味着他这一辈子的修行,止步于此,不得寸进。
“这可是我老佛修了一辈子的功德,一朝不慎,满盘皆输啊。”
周玄复又坐回了躺椅上,这一次,可就不是待客时的“正襟危坐”,他径直翘起了二郎腿,说道,
“老佛,今日我们算是不打不相识,我这个人,从善如流、嫉恶如仇,你若是与我交恶,我手段的狠辣,你想象不到,”
“已经想象到了。”青衣佛暗自喃喃道。
他一招不慎,佛心被周玄直接打到崩溃、破碎,这还不算狠辣的手段,什么才算啊。
“你若是认真替我办事嘛,除了我来指引你,修复你破碎的佛心之外,我还能给你想像不到的好处。”
周玄开了折扇,如沐春风一般的说道。
“好处……我老佛倒是不贪……”青衣佛贵为天穹大佛,虽然佛心已经破碎,但骨子里还是有些傲娇的。
他这番话,明着是谦虚,不眼馋周玄允诺的好处,但听话听音,他话中的弦外之音无非是——他不信周玄能给出什么了不得的好处。
丹药,他不是那般缺,
地位,他也不是那般缺,
一旁的长生教主冷笑着提醒道:“老佛,丫现在嘴硬,依我看啊,你要是不会讲话就不要讲了,真要惹得周上师收回成命,我怕你哭都来不及。”
他显然是有经验的,
和周玄接触这几天下来,长生教主明白了一个道理——任何时候,都可以相信周上师的宝库和智海。
宝库自然不用多说,周玄的“智海”嘛,勒索祆火教,把祆女当成一张长期的丹票,这个主意便是周上师想出来的。
天残僧也附和道:“就是,老佛,你刚来周家班的时候,没见到上师的能耐吗?他给我吃的佛果,一枚果子,顶我一年佛业。”
“嘶……”
青衣佛这下子倒是想起来了,他来周家班前,见到了天残僧、长生教主同时吃着佛果。
那枚不大的红果,里面蕴含的佛气,那叫一个正宗。
佛气盎然,惹得他也想食上几颗。
他不禁便降低了姿态,恭恭敬敬的说道:“我若能帮上师做事,事情要是办得漂亮,别的不用,多赏我几颗果子就好。”
这果子太金贵,哪怕是青衣佛,也不敢狮子大开口,要个几十颗、一箩筐的,仅仅是“索要”了几颗。
周玄摇了摇头,拿扇子,遥戳了戳青衣佛,说道:“老佛,你也没吃过什么好猪肉,那红果,是我待客的水果点心,吃吃喝喝的事,哪能当个奖赏来说?”
“啊?这还不算奖赏?”
天残僧一旁直咂舌。
周玄又“啪”的一声,将折扇展开,对青衣佛说道:“你修的是般若轮藏经,我便提点你个一语半句的,听好了。”
“我听着呢。”青衣佛竖起了耳朵听。
“观照藏海,实相皆空。”周玄这句话,便是从赵无崖的“印记”里摘出来的小半句。
赵无崖在吃了那颗最为神异的“小佛红果”之后,便获取了「般若天王」的一小部分秘法。
别看这秘法只是残篇中的残篇,但这可是第九重界主的秘法,那位般若天王,对“般若轮藏”的领悟,已经不是青衣佛这般天穹大佛能比拟的。
只见那青衣佛,在听闻了周玄的话语后,便像干涸的海绵遇到了水,只顾着吸收,全然忘记了周围的一切。
他双脚并立,踩住了沙场,在场中竟然踩出了一轮烈日的虚影来,
他双手托着天,身体往后躬着,打起了一道奇怪的拱形来,而他的胸口处,则散发出了各种各样的光晕,光晕收束后,凝成了一轮小小的明月。
明月缓缓升起,而那烈阳,也在不断的高升,要去追那月光。
“烈日为实相般若,明月为观照般若,观照藏海,实相皆空。”
青衣佛按照这道法门,忘记了自己的双腿所在,只感觉自己进入了一个奇怪的空明世界之中,
那道烈日,他不去控制,但他越不去控制,那烈日便像有了自我的意识一般,不断的朝着明月追去。
烈日与明月之间的距离,越来越小,小到只有三尺来远的距离时,便不能再得寸进。
哪怕青衣佛将全身的意志,尽数灌入,也无济于事。
“嘘!”
他长吐了一口气,虽然他的观想、实相两道小般若的距离无法再缩近一些,但他已经极是满意了。
最近这一千年来,他的两道般若就没有靠得这么近过。
“吁!”
青衣佛再吐一口浊气,算作冥想之后的呼吸吐纳。
天残僧一下子给了青衣佛后脑勺一爆栗,骂道:“老佛,丫太不成体统了,周上师还在呢,你自己先练上了。”
“嘿嘿……嘿嘿……”青衣佛抚着后脑勺,也不气恼,甚至还露了出真诚的憨笑。
他双手作揖,朝着周玄鞠躬,极诚恳的说道:“上师不愧是上师,短短八个字,便让我拨云见日。”
“怎的?说说体会?”周玄摇了摇折扇。
那青衣佛连忙说道:“修般若轮藏者,会修出两种般若,我们需要长年修行,将两个般若合二为一,便称为大般若,
但我平日里,过于贪心,既想控制「观想般若」,又想控制「实相般若」,导致这两个般若,无法靠近,就更谈不上融合了,
上师一言,却让我醍醐灌顶,放弃一个般若的控制,此为「实相皆虚」,只将自己的控制,尽数放在「观照般若」之上,这便是「观照藏海」,
如此一来,我两个般若,便靠近到一个我从来不敢想的距离,
上师真乃天神也,我见上师如恩师。”
青衣佛说到了激动处,竟然双膝下跪,朝着周玄磕了个极虔诚的头。
砰砰作响,伙房里都听得见。
这走江湖的,素来有“一字之师”的说法,周玄替青衣佛指点迷津,青衣佛行“拜师之礼”,实在是太正常不过了。
但周玄却没有关注到这便宜徒弟的磕头,他正思考着呢。
“哦,原来‘观照藏海,实相皆虚’,竟然是这么个意思?”
……
伙房里的人这会儿都顾不上抡勺了,房间的窗户上,是里三层外三层的趴满了伙计。
他们都争先恐后的瞧着窗外的奇景——天上来的大佛,拜少班主为师。
“哇,咱们少班主真了不得。”
“那可是天上的人物。”
“以后咱们的菩萨还供吗?要不然砸了得了,换成少班主的雕像供。”
“胡说,哪有供活人的,丫咒少班主短命呢?”
伙计们的目光里,除了崇拜还是崇拜,
只有袁不语,仰着头,瞧着天花板上的吊扇,叹了口气,说道:“这么多人围观我徒弟、徒孙,要不然,我卖卖吊票得了。”
一想到自己还有一个便宜的徒孙,这徒孙还是天穹大佛,袁不语的眉毛骄傲得要翘起来……
……
“收徒?不收徒。”
周玄终于回过味来了,瞧见青衣佛拜得极诚恳,但他却大手一挥,表明了态度。
这下子,着急的便是青衣佛了,
他满面愁容,说道:“恩师莫要挥赶我,我老佛,还是很能干的,往后只求恩师提点。”
“你倒是挺会攀关系。”
周玄喝斥道。
这把旁边的长生教主都看呆了,他万万没想到,天穹大佛要拜师,周玄竟然毫无兴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