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伶衣站在红伞下,目光无悲无喜,不曾闪过任何的悲悯,也没有任何的嘲笑,
她瞧那些亡魂,就像瞧鲜花、土石等死物一般,毫无波澜。
她对周玄说道:“弟弟,我先头还好奇,为什么此地能聚出这般多的阴魂来,现在,知道了他们的来处,我便明白了,
这些亡魂,是佛国的人,死了之后,得不到牧魂城的意志召唤,因此只能终年滞留此地,聚簇成团。”
要说周家班的人,常年与阴魂打着交道,再加上周伶衣还有傩神家族的传承。
她对于鬼魅、魍魉之类的事情,自然了解极多。
周玄又问道,
“姐姐,这些阴魂,为何不离去?
他们即使不受意志的召唤,但他们本身也是有求生本能的,会沿途去寻找适合夺舍之人。”
周玄来井国之前,当过鬼魂的,他甚至还试图夺过路人两次舍。
当然,这两次夺舍,都以失败告终。
对于鬼魂习性揣摩这一块儿,周玄很是权威。
周伶衣则说道:“只要是人,便有执念,执念越是强烈,亡者的魂魄便更不愿意离去,
此地这般多的阴魂聚集,便说明他们的执念……”
“他们有共同的执念,所以簇居在这里。”
周玄接过了下面的话头后,又对周伶衣说道:“姐姐,那我明白了。”
“你明白什么了?”周伶衣对自己这弟弟的悟性,总是感觉很意外,
明明就是正常聊天,他总能旁敲侧击、举一反三,弟弟太过于聪明,便衬得姐姐有些天然呆。
周玄说道:“我先向小脑求证一件事情——小脑,出来。”
小脑再次从周玄的秘境里钻了出来,
但这次出来的小脑,并不安心,一步三回头的,似乎在瞧着什么?
“你做啥在?这么不安心?”
周玄问道。
小脑则说道:“大当家的,你可不知道,秘境里现在热闹着呢。”
“不就是分食那万相童子吗?还没吃完呢?你们嘴这么慢?”
周玄问道。
“事情的性质已经变了。”
小脑打着哈哈,说道:“你不知道,那三个水萝卜,都是花奴一样的人,他们把万相童子种了起来,说是还要让那童子开花结果,
保证我们天天都能吃上果子和花蜜?”
“水萝卜?”
周玄先是诧异了一句,等明白小脑说的就是大娃、二娃他们,他先给小脑凿了一爆栗,训斥道:“都给你说了,人家是人参,你一句话给人降了身价,
我平常怎么教育你的?影响团结的话不要讲。”
数落完了之后,周玄又忍不住笑了起来,说道:“那万相童子,只求一死,结果还是没死成,你们这些个精怪,当真是花样颇多,
啧啧……还把人种植了起来……搞得我都有点想去看看了。”
“……”小脑。
一旁的周伶衣轻轻咳嗽了一声,提醒周玄还有正事要办。
周玄这才醒过神,对小脑说道:“小脑,我问你——你的数据库里,有没有银婆罗花养料的记载?”
“没有啊,有的话,我不早跟您说了吗?”
小脑还是有些心不在焉,回答个问题,他的正面还不断瞧着周玄的小腹位置——那是周玄秘境的所在。
周玄又凿了小脑一记,说道:“你能不能仔细听听我在讲些什么?”
“真没有那些资料。”小脑又严正申明道。
“那行了,没你的事儿了,回去吧。”
周玄也不忍心扫小脑的兴了,便伸手挥赶着。
小脑刚要回秘境,周玄又喊了一嗓子:“等会儿。”
“又怎么了?大当家的?”
“去了秘境,把种植的全过程,拍成影像,我到时候也瞧瞧热闹。”
“唉,放心吧,大当家的,我拍的片子,高清,保真。”
小脑应诺了几句后,才火速的回了周玄的秘境。
等它一走,周玄对周伶衣说道:“姐姐,你刚才也听见了吧——小脑都不知道银婆罗花,是拿佛国人的血肉做成的养料,
说明这事吧,在佛国,本就是一桩秘密。”
“然后呢?”
“然后嘛,那阎浮提佛母,带着这么多的佛国人来井国,她肯定不是这样宣传的——都跟我来吧,佛国的子民们,用你们的血肉为我们佛国,豢养出征服井国的婆罗花。”
周玄前面还算正经,后面学那“宣传话语”的时候,很是高昂,还带点中二的味道,惹得周伶衣不禁莞尔。
她左手轻掩口鼻,嗤笑道:“你这弟弟,讲话是真真的有趣。”
岂料,下一秒,周玄的脸色变幻,表情透出一些阴狠来,他对周伶衣说道:“所以,我可以合理的怀疑——这些佛国百姓,是被阎浮提许下了承诺和幻想,勾引过到井国来的。”
“什么样的承诺和幻想?”周伶衣也不禁问道。
“还能是什么?灌鸡汤呗——跟着我前往井国,那是一个四季如春、繁华盛开的国度,井国的土地上,流淌着牛奶和蜜糖,
你们去了井国,将重获新生,成为第一批拥抱幸福的佛国子民。”
周玄这些“打鸡汤”的话,那是张口就来,这都引得周伶衣有些怀疑。
“弟弟,你是瞒着我还有什么副业啊——比如说江湖行骗什么的?”
这一套接着一套的话术,要不是周伶衣不认识周玄,她都想跟着周玄去星空之外,好好的发展一番。
周玄微笑着说道:“也是一些杂七杂八的书看到的,那些阴谋满腹的野心政治家们,最喜欢打着「幸福」、「自由」、「美好人生」的口号。”
讲到了这里,周玄引回了正题,他指着那群簇拥在一起念经的佛国阴魂,说道:“姐姐,这些人,是抱着憧憬、美好愿望来的井国,
结果在他们踏上了井国的土地后,一个接着一个,都成了什么?花肥,你说他们怎么想?”
“当然是怨恨佛国,憎恨佛国,恨不得将阎浮提碎尸万段了。”
周伶衣将自己代入到了佛国百姓的视角里,很是自然的讲出了她内心的想法。
周玄却摇摇头,说道:“姐姐,你可不一样,你是女中豪杰,也是不世出的天才,骨子里是有些不受拘束的。”
“我有你说得这么好嘛?”
周伶衣轻笑着,一笑,两只眼睛就跟那弯月牙儿似的,
这弟弟真是的——一言不合就夸人。
偏偏夸得还那般好听。
周玄笑着说:“我这个人就一个毛病,爱讲实话。”
“……”周伶衣。
“姐姐,你不能把自己代入到佛国百姓的身上。”
周玄说道:“这些百姓,他们不是你,更不是正常的井国人,他们是打小受了佛国佛宗魅惑的舔狗!”
“你看他们一个二个的当了花肥了,但一个接着一个的念着佛经——这说明什么?说明他们还没有对佛国的大佛们,失去真正的希望。”
“他们认为,把他们充当花肥,是佛国里那些居心叵测的人,是一些中层的佛国修士,顶天也就是六罪尊者这一般的人物,
那个阎浮提佛母,在咱们眼里,那是十恶不赦的偷渡头子,坏事做尽,
但阎浮提在这些阴魂的眼里——那估计还是一朵出淤泥而不染的白莲花呢。”
周玄指着那些阴魂手里盘搓的念珠,又说:“你看他们为什么念佛经,估计就是希望自己精诚所至,诵经之声被阎浮提佛母听见,
然后期盼着阎浮提佛目这尊「白莲佛」,替他们主持公道。”
周伶衣听完了周玄入木三分的分析之后,心里百感交集,心绪很是复杂。
她从本能的情感上来感觉,觉得周玄说得特别的离谱——一个又一个老百姓,被当了花肥,死得这般凄惨,竟然还不怨恨佛国,不怨恨阎浮提,这些人也太窝囊了吧?
但她从理性的角度来判断呢,又觉得周玄的解答确实精妙——毕竟这些人,是真的蹲在地上念经,哪儿也不去。
周玄此时又加了一把火,说道:“所以啊,姐姐,你现在,有没有明白,这些人,到底有什么执念?”
“明白了,他们想念经,让阎浮提听见。”
那周伶衣等于是将周玄的话,重新复述了一遍。
周玄点着头,说道:“既然如此,那你说他们,为什么在此处扎堆?”
“这便说明……说明……阎浮提所在的空间,便在这凹地里。”
周伶衣有些醍醐灌顶的意思了。
周玄则双掌一击,说道:“没错,不管是莲花娘娘,还是无崖禅师,抑或者是那阎浮提,都在这凹地内。”
“聪明呀,弟弟,这天底下,还真没有什么事难得到你吗?”
周伶衣不禁赞叹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