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玄的话,像一把利剑,直插到那万相童子的腹心窝中。
万相童子内心极是震动,但脸上却又不好表现出来——他真的分不清,周玄到底哪一句话是诈唬,哪一句话又是真正的意向。
在内心沉默了许久后,万相童子终于还是开口了:“周玄,你想得太多了,那些银婆罗花的养料,就是那漫山的枯骨,
这些花儿,在我们佛国,称为「银骨之花」,听这花名,你顾名思义,也能想得明白——此花,便是以人骨为食。”
“放屁!”
小脑听得恼怒,直截了当的喝骂道:“你敢诓骗我们大先生?佛国的「银骨之花」,无论是花型还是习性,与那银婆罗花千差万别。”
“……”万相童子。
周玄差点笑出声,握着折扇,敲打着那童子的额头,说道:“看来你这个童子,除了不适应我们井国人的感知力强之外,你还不适应我这小脑,
我这小脑,便是你们佛国的主脑,接受了我们爱的教育之后,已经对你们佛国倒戈了,你拿佛国的见闻能诓骗得了我,却诓骗不了它。”
万相童子顿时便觉得这世界,怎么到处都是坑……一不小心,就路滑坑深,一脚给踩了进去。
周玄绕着童子,边走边说:“你乱编一个养料,就是想止住我对银婆罗花养料的查勘,现在事情已经明了——那银婆罗花的养料,还真就是一个秘密,
要不然,你也不会如此上心的掩盖了。”
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那万相童子欲哭无泪。
周玄又对那童子说道:“讲讲吧,阎浮提佛母在哪儿?莲花娘娘又在哪儿?我的无崖禅师,他在哪儿?”
一番三连问,那万相童子,则高高的将头仰起,很是直接的说道:“我不知道,你斩掉我吧,哪怕你砍断我的脑袋、挖出了我的心脏,我也一概不知。”
他的态度很是坚决,
这种态度,周玄见惯了——佛国人便是这般,像茅坑里的石头一样,又臭又硬。
这些人,是真的不怕死。
但是,
周玄可有许多“比死还恐怖”的法子,等着万相童子。
他冷冷的笑道:“你想死啊?”
“我已有求死之志,你若对我痛快点,便一刀斩死我,你若想折磨我,便让我下油锅去,炸我十七、八回,我若是叫一声屈,我便不算佛国尊者。”
那万相童子忽然就叫嚣了起来,
周玄却折扇轻轻的拍打着手掌心,说道:“你想得真美……竟想我随便炸炸你就算完事了,既然你落在我手上,那我就让你瞧瞧,以往,我是怎么折磨那些嘴硬的佛国人的。”
他说到了此处,也不再多说废话,而是轻轻的击了一声扇木。
“啪嗒。”
说书人的平地生梦。
“你是从鬼妇的腹中孕育而出,我便赐你一场,孕中的腐蚀之梦。”
周玄的一场大梦,极快的编织了出来。
那万相童子,魂灵摇晃了一下,便入了梦中。
他瞧见周围的一切都变了。
他回到了刚出生的时候,蜷缩在了母宫之中。
“咕噜咕噜。”
一种羊水在冒泡声音,如同响度不大的白噪音,充盈着某种安全的感觉,使他睡的安详。
万相童子来井国多年,从来没有一日,能睡得如此安稳过。
“那周玄,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不折磨我便罢了,还让我如此安逸?”
那万相童子怎么能知道——这不过是暴风雨来临的前夜罢了。
“嘶嘶。”
那童子忽然听到了“毒蛇吐信”的声音,他连忙睁开眼,便瞧见了一条花白的小蛇,从母宫的胎壁里,钻了进来,朝着他游去。
这一条蛇,也没有什么好说的,
关键是,在母宫之中,类似的花白小蛇,起码有数千条之多。
每条蛇的身上,长满了鼓胀的浅黄色毒疱,随着游动,那些毒疱,便一个接着一个的破裂,
毒液渗出,带着强烈的腐蚀性,将母宫的血肉,烧灼得糜烂,空气里尽是那种恶心的味道。
这些小蛇,还尚不停息,朝着那万相童子的灵魂深处游去。
它们,数千条蛇,盘在了童子的灵魂内部,不断的迸放着毒汁,
那童子立刻惨叫连连——蛇在腐蚀他的灵魂。
“啊…周玄……这些毒液,不够劲,不够劲。”
“先别急着耍嘴。”
周玄的折扇,飞进了那母宫之中,待那童子被毒液腐蚀得千疮百孔之后,折扇“嘭”的一下打开。
在那扇面之上,绘了一口古朴的井。
井中鲜血汩汩,将时间重新回溯,
那万相童子的身躯,又恢复如常,仿佛刚才的蛇咬毒腐之类的事情,并不曾发生过一般。
但下一刻,那数以千计的毒蛇,又从母宫的胎壁上生出,再朝着万相童子游去。
万相童子在这一刻,终于明白了过来,他不由的喃喃说道:“无间地狱?”
无间地狱……每日的苦痛折磨,在不断的发生,但同时又在不断的重启,
折磨没有间隔,痛苦不息不灭。
那万相童子终于知道那位明江府大先生的手段了——但他却在心里升腾出了一副狠劲。
只听,他大声的咆哮道:“周玄……即使是无间地狱又如何?无间地狱,也是需要时间的。”
“我这个人骨头硬,我撑你个百八十轮,耗你数年光阴……等到许多年后,你还没从我嘴里问出一点有用的信息来,佛国早就将你们井国湮灭。”
“井国九府,便是佛国人的饮马之地。”
“嚯嚯。”
那柄折扇里,传出了周玄的声音,他冷冷的笑道:“你知不知道,在我们井国,时间分成了很多领域,有一种时间领域,称为「静止」。”
“「静止」时间里的一分钟,它可以是短短一瞬,也可以是一眼万年。”
“我掌握了这种时空,所以,我可以在一分钟的时间里,折磨你上万年的时间。”
周玄这话,也不算大话。
掌握「静止」时空的,是血井。
而血井和周玄——那都哥们儿,你有了,便代表我有了,分什么你我。
“不可能……不可能……你没有掌握时间法则。”
万相童子如此说道。
“你等等看便知道了。”
周玄一扬手,在母宫梦境里,添了一块怀表。
怀表的秒针,走得极慢,在那万相童子,不知接受了多少轮的折磨,像是过了数年之久时,那秒针,才终于颤巍巍的动了一下。
“滴嗒。”
一秒钟的现实时间,万相童子便像渡过了很多年,他也明白了,周玄说的是真的。
他真的能静止时间。
“静止即永恒。”
周玄冷笑说道:“我这梦里,比你们佛国的无间地狱,还要更无间一些,我看看你扛多久。”
“在我们井国,有一句老话,叫水滴石穿,哪怕你的意志再怎么坚如磐石,我梦境这滴水,也得给你滴穿喽。”
再然后,便是沉寂,只有万相童子,在不断的受到折磨,周而复始,一轮接着一轮。
他最开始,还是极嚣张的,但渐渐,他便像受尽了酷刑的犯人一般,意志开始出现松动,精气神萎靡不堪。
再往后,
他的意志便逐渐的消磨一空,
死,已经成了他的一种奢求。
“求大先生赐我一死。”
“我不想再接着活下去了。”
“哦?到了我的梦里,死这件事,就由不得你了。”
周玄像是一个谈判桌上,等着对手投降的赢家,双手抱胸,说道:“你可以再坚持坚持,才过去一分钟,我时间还有的是。”
这一番话,终于像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在这无间地狱里,没有日升日落,只有永恒的折磨,万相童子已经看不到希望了
他终于……崩溃了。
“那老黄皮子,有一面镜子——叫枯荣宝镜,被佛母抢夺到了手里。”
“那无崖禅师呢?”
周玄见万相童子开始招供了,便问道。
“那枚宝镜,是古佛生前的法器,能观想世间万法,同时也对那些二十一禅,有一种聚合的作用,
佛母催动了宝镜,将那无崖禅师勾了进去。”
周玄点了点头,他想起秘境之中出现的景象——在秘境的镜子中,无崖禅师在求救。
“原来无崖禅并非自动离开,而是被那镜子勾走了。”
周玄又说道:“阎浮提在哪里?无崖禅师、莲花娘娘又在哪里?”
“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们六罪尊者,只是佛母的井国行走,每次要做什么事情,都要等到佛母的吩咐,我们不得擅作主张。”
“那你告诉我,佛母大概的范围在哪里,是在平水府,抑或是在哪里?”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万相童子现在只想把知道的事情,全部招供了出来,然后周玄利利落落的斩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