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玄仔细的聆听着莲花娘娘的讲述,
只不过,在整个聆听的过程之中,他没有注意莲花娘娘的双目,他的双眼,有意无意的扫着莲花娘娘的腰腹。
“大先生,一切都是一场骗局,而我,是那个骗子操控的最有用的一枚棋子。”
莲花娘娘眼含悲沉的泪水,讲了起来。
原来,莲花娘娘那一身的肉瘤,并不是天生的异相,而是阎浮提佛母在冥冥之中,往她的灵魂深处,种下了银婆罗花。
而莲花娘娘,也靠着那一身银婆罗花,在许多次灾荒之中,救下了许多的灾民。
她也因此,获得了充沛的佛名,随着名声,愈来愈大,她也坐拥了莲花山。
“莲花山,我一直以为这座山,山清水秀,很适合我修佛、向善,平日里也落个清净,
但我万万没想到,这座山,便是那阎浮提佛母常年经营之所,
整座山,都被她用幻象遮掩,这座山里,实际上却是她豢养“银婆罗花”的山坳。
“那些银婆罗花,一旦被井国的百姓服用,便会烙下‘服从佛国’的印迹,
我这些年,遍行善事,我给多少人送过肉瘤啊……那些还是肉瘤吗,那些就是一朵又一朵妖异的银婆罗花,
我罪大恶极啊,我罪行罄竹难书啊……”
莲花娘娘不断的捶胸顿足,两只巨手,将那鼓胀的胸膛,敲得砰砰作响。
周玄却没有关注莲花娘娘的忏悔,他只关注一件事——“井国的百姓”。
刚才莲花娘娘讲这些年发生的事端之时,竟然用了如此奇怪的措辞。
一个土生土长的井国人,在使用的措辞里,怎么会在“百姓”的前面,专门加一个“井国”。
他当即又将目光挪到了莲花娘娘的腰间,在连续看了几眼后,他也没有当即点破,而是顺着莲花娘娘的讲述内容,说道,
“娘娘,我有两桩事情不太明白,想问一问。”
周玄说道。
“大先生请问。”
莲花娘娘说道。
周玄捋了捋思路,说道:“第一桩,为什么阎浮提,会挑选你,种下那些银婆罗花?”
所有的挑选,都是有理由的,动机一定不是“随机”,那么阎浮提的动机是什么?
莲花娘娘听到此处,更是悲伤,用手帕擦拭着眼泪,说道:“大先生,我是「观想禅」,我与其余的二十一禅,并不相同。”
“有何不同。”
“其余的禅师,皆是古佛的思想分化而成——有的禅师,是古佛的欲念,代表着天生的罪恶,比如说「六欲禅师」,也就是那一头横亘天际的大鱼,
有的禅师,代表着古佛的善念,比如说「无崖禅师」,他便是个天生的善佛。
有的禅师,代表着古佛的慧念,亦正亦邪,看如何引导,
在明江府,作恶多端的七叶尊者,最后经过无崖师兄的点化,一朝悟道,成了守护明江府的菩提树,从此放下了恶执,成为了「欢喜禅师」,
欢喜禅师,便是古佛的慧念,
而我,既不是善念,也不是慧念,更不是欲念……”
“那你是?”周玄问道。
“我是一面镜子。”
莲花娘娘说道:“古佛修枯荣禅时,总爱对着一面镜子观想,我便是那一面镜子,
镜内有万事万物,有井国山河,有浩瀚星空,因此,我作为那面镜子的化身,天生有着最为广阔的灵魂空间。”
周玄听到这儿,便懂了,说道:“你是一个极好的佛宗容器。”
“可以这么讲。”
莲花娘娘说道:“我的灵魂足够广阔,所以,阎浮提才选中了我,在我的魂魄里,种下了银婆罗花。”
“这个理由,倒也合理。”
周玄点头说道。
他早先便听那三个娃娃讲过——有些灵草灵花,要种在灵山宝川里,但有些灵草灵花,要种在人的灵魂深处。
既然以灵魂为土,那自然不能随便挑选某个人的灵魂去种植。
选“土”,当然要选一抔好土。
莲花娘娘,便是这抔土。
周玄接着又问出了第二个问题。
“莲花娘娘,那银婆罗花,不是死物,它们是花也好、是草也好,或者说是一群类似人类脑花的动物也好,总归是个活的。
既然是活物,那便需要养分,这莲花山里,那银婆罗花,不知有几十万株之多,它们,依靠什么作为成长的养料呢?”
周玄的问题,似乎问到了莲花娘娘。
她那双黄皮子的尖细瞳孔里,闪过了一丝贼溜溜的目光。
这等目光,一瞬即逝,
接着,她清了清喉咙,说道,
“大先生,你有所不知——这莲花山啊,以前便是出了名的坟山,山线延绵,不知有几百公里,光是乱葬岗,便有二三十处,
因此,这山体之下的尸体、枯骨,不计其数,
这数不清的尸体,也就成了银婆罗花的养料,滋润着它们的成长。”
莲花娘娘的话,显得底气没有之前那般足,连声量都变小了一些。
周玄却郑重的点了点头,朗声说道:“以骨为食,莲花娘娘倒是解了我的惑,我大惑既解,莲花娘娘便可以往下说了,
再讲一讲,今日发生的事情,为何无崖禅师会匆忙现身,来山中救你,
那阎浮提佛母,最近几个月,又到底是遭了什么厄难,以至于她伏山不出,甚至还饿苦了那百目童子。”
面对着一连串的提问,那莲花娘娘似乎早有准备——
她当即挺直了腰板,对周玄说道:“那阎浮提,在井国人间,是有所企图的,他们利用我,来控制住足够多的井国百姓,瓜分人间的愿力。”
“嗯。”周玄点点头,他并不是赞同莲花娘娘的观点,而是又听到了第二次“井国百姓”这个奇怪的措辞。
“现在,那些银婆罗花,已经毒害了够多的井国百姓了,阎浮提觉得时机已经成熟,她要做的事情,便是拿我的魂魄,去充当永恒佛桥。”莲花娘娘说道。
周玄又问:“永恒的佛桥,是什么?”
“井国与佛国之间的通道。”
莲花娘娘说道:“这个通道一旦形成,那佛国便会大兵压境,将平水府,当成他们的重点登陆口岸。”
“佛国人,各个都是凶神恶煞,他们一旦降临,井国将国之不国。”
莲花娘娘作痛心疾首状。
周玄说道:“所以,无崖禅师现世,便是为了不让你成为佛国的永恒之桥。”
“不……无崖师兄,为了救我,他自己甘愿去充当佛国的永恒佛桥。”
莲花娘娘叹着气说道:“所以,那阎浮提多月不曾现身,便是在筹备着永恒佛桥的事宜,
原本,这几日便可以将我充作佛桥,却没想到无崖师兄掺进来了一脚。”
“现在,阎浮提已经带上了无崖师兄,去往了光阴界。”
莲花娘娘说道:“若是我们此刻启程,能前往光阴界,或许,还有能够救下无崖师兄的希望。”
“你为什么肯定他们在光阴界?”
周玄不为所动,而是反问着说道,
“大先生,佛国在光阴界里,留有一座通道,那阎浮提,要建造永恒佛桥,便需要返回佛国。”
莲花娘娘指着西方的天穹,那正是光阴界的方向。
“要返回佛国,只能去往光阴界。”
莲花娘娘如此说道。
“嗯,说得有道理。”
周玄转过了身,瞧向了门外,此时,他听到了一阵牛铃的声响。
“铃、铃、铃。”
这阵牛铃的动静,周玄再熟悉不过,这便是姐姐的铃。
听到了铃声,他便知道,姐姐来了。
他走到了门口,便只见周伶衣打着一把红伞,步伐轻盈的走了过来。
“弟弟……”
红伞下的周伶衣,正要开口,周玄却竖起了手掌,轻轻摇晃,示意周伶衣不要讲话。
接着,周玄甚至都没有回头,便对身后的莲花娘娘说道:“莲花娘娘,此刻的你,怕是很纠结吧。”
“纠结?什么纠结。”
莲花娘娘此时瞧向周玄后背的目光,夹杂着些许的凶狠,
她听了周玄的问话,慌忙将凶光收了回来,换作了“慈祥”的目光,温柔的回应着周玄。
周玄笑了笑,说道:“你的心里,此时怕有两股念头,一股念头嘛,便是想着把我周玄引开,来一手调虎离山,
另一股念头嘛,便是想着当场把我周玄格杀,箭大人去召集游神,射那些逃走的银婆罗花去了,李山祖、老云、墙小姐,都去了凹坑,
我姐姐刚才也不在,
只有我一个七炷香的堂口弟子在此,我落了单了,你能不起杀心?”
“没有……没有的事……大先生……您是七炷香的傩,我这点香火,在你面前,哪里够看啊。”
莲花娘娘虽然如此说道,但周玄已经隐隐的听到身后有“指甲疯长”的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