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老者会意，起身踱步至殿中，立在白檀面前，低头俯视着她。
“铁律此番南下，持刑狱天序副印，携镇狱钟，领四名天序卫。以这般阵容，去请一个新晋法相，应当是手到擒来之事，甚至还有传闻，说那溟霞山陈氏其实都非法相，乃是掌了法相神通的元婴，怎么倒被人家擒了去，只让你一个人回来传话？这其中有何缘故？”
白檀依旧低着头，声音却越来越小：“那陈……陈溟霞修为远超预估，他身怀寂灭道韵，一拳便碎了刑狱副印，一招便破了镇狱钟镇压，最后以道韵冲入兄长法相内部，将三百丈刑狱法相击溃……兄长从头到尾，都被他压制，自然无法脱身。”
“身怀道韵？”那灰袍老者眉头一挑，冷笑一声，“一个南滨出身的小宗掌门，年不过百，修到元婴已属侥幸，便是得了些机缘，勉强踏入法相，又能有多少底蕴？铁律执法莫不是轻敌疏忽，反倒衬得那人好像有什么通天彻地的手段？”
白檀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心里虽然憋屈，嘴上却不敢反驳，毕竟也知道这些万法阁出身的修士，是如何自视甚高，自家如今这等情况，强说情况，说不定要弄巧成拙，于是只能道：“兄长并未轻敌，他从头到尾，尽了全力。”
“尽了全力？”灰袍老者转身看向两侧的同僚，“诸位听听，全力以赴，却被人正面击溃，连副印都碎了，这传出去，旁人还道我万法阁的执法使，都是纸糊的！”
左侧玉案后，一名中年妇人淡淡接口：“今日早些时候，西线的传讯刚至，白裴子执法使在玄漠绿洲，已将拒诏的散修甘都拿下。甘都虽遁入沙海，以地利周旋三昼夜，最终还是被白裴子以天序锁魂之术制住，押送往万法阁的路上。”
顿了顿，她又道：“北线那边，段修执法使回报更早些，拒诏的北冥散人，见了段执法使的法相之后，便主动献上了一缕本命道韵，愿入阁中参悟定序，甚是顺从。”
这妇人的语气平平淡淡，像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灰袍老者重新转过身来，看着跪在殿中的白檀，语重心长地道：“你也听见了，其他几路的执法使，皆已功成。拒诏的刺头，或擒或降，无一人能抗天序之威，唯独你兄长铁律，不仅一无所获，还将我万法阁的副印丢在了南滨。白檀，你说，这让阁中诸公如何看待你兄长？”
白檀抬起头，眼眶有些发红，但硬撑着没让眼泪掉下来，她直视那灰袍老者，颤颤巍巍地道：“兄长确已尽力！那陈清的实力，不是一般的法相可以衡量的，他……他是凭真本事击败了兄长，不是兄长的过错！”
中年妇人轻叹一声，摇了摇头：“你这小姑娘倒也倔强，只是此番行事，天下人都看着，万法阁执法使亲自登门，铩羽而归，你以为世人会分清里面的玄机？他们只会说，万法阁的人，被打回来了。”
白檀咬着下唇，没有再争辩。
她心里明白，这些人的意思再清楚不过，铁律输了，连带着整个万法阁的颜面都蒙了尘，她自己能安然站在这里，已算这些人给兄长留了最后一点体面。至于其他，再多说便是不识趣了。
但兄长的命，还在溟霞山。
一念至此，她深吸一口气，对着主位上的裴观叩首：“掌阁，兄长为天阁效命多年，此番虽败，求掌阁看在兄长往日功绩上，遣人将他救回。”
裴观没有立刻回答，他叹了口气，才道：“铁律执法此番南下，是奉阁中长老之命，代表的是万法阁的威严，他既失手，本座亦无权擅自决定如何处置。你且在此候着，待本座将此事禀明阁中，自有定夺。”
白檀叩首：“谢掌阁。”
“起来吧。”
白檀站起身，垂手退至殿角。
这殿中却没有人再看她，那些玉案后的执事、供奉们，若无其事地拾起方才中断的话头，谈论起其他几路使者的进展，谈论阁中新拟的几条章程，偶尔发出一两声会意的轻笑。
在他们看来，虽然铁律出师不利，但那代表着铁律不行，并不是万法阁不行；在过往的历史上，万法阁最后要做的事，还没有做不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