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上,摆着一盏油灯,火苗静静燃烧。
他在一张石凳上安然坐下。
约莫半柱香后,芦苇丛窸窣一响,一道人影分开苇杆,踏上木台。
来人裹在半旧的赭色斗篷里,兜帽遮住了大半面容,脚步略显虚浮,像是历经长途跋涉,又像是心气耗损过度。
“你来了。”徐胤没有抬眼,“还挺快。”
斗篷人微微躬身,算是见礼。
他在对面石凳坐下,低声道:“殿下亲临,属下……不敢怠慢。”
“说正事。”徐胤倒是直接。
斗篷人点点头,便道:“不系舟之会,就在左近,各方都已动身,十三日后子时,烟波渡。”
“这些我知道。”徐胤神色不变,“说点我不知道的。”
斗篷人身体前倾,压低声音:“据属下多方探听,届时,会有一位重要人物登场。”
“哦?”徐胤眉梢一挑,“谁?”
“不知根底。”斗篷人摇头,“消息捂得很紧,只知此人来头极大,已有多方表示支持。”
说着,他话锋一转:“殿下,此人隐在暗处,蓄势待发,分明是冲着主导之权而来!我们是否要提前……”
“慌什么。”徐胤打断了他,微微后靠,笑道:“遗脉散落数万载,人心思变,各怀鬼胎,也是正常,但无论那人有什么底牌,只要我到了会上,便有办法将其他各方,都拉拢过来!此番,我是势在必得。”
.
.
两日后,暮色渐沉。
一片苇荡尽头,支着个简陋茶棚,里面摆着五六张破旧的方桌,此刻竟坐满了七八成,其中多是些短打劲装、随身带着兵刃的江湖客,也有两三个气息略显阴沉的修士,独自占着角落。
陈清换了身半旧的青灰布袍,戴着顶遮阳的竹笠,坐在最外侧一张小桌旁,慢条斯理地喝着茶。
他来早了。
本以为路上或许还有些风波,但以他如今的修为,稍微泄漏点气息,便足以解决大部分问题,剩下小部分,则是抬手拍一巴掌。
所以,他隐藏的很好,一路都没有泄露消息。
茶棚里人声混杂。
这云雾泽固然危险,但其中也有不少天材地宝,自是会不断吸引有心之人过来探索,这群人此刻谈天说地,谈论的内容,多是泽中异宝踪迹,与各方宗门之事。
正说着,棚外传来“嘚嘚”马蹄声。
众人下意识望去。
只见三匹快马疾驰而来。
当先是个锦衣青年,约莫二十出头,脸上带着一股傲气。身后跟着两名黑衣护卫,太阳穴高高鼓起,气息沉凝,远远地就让众人心有惊惧之感!
这三人一来,嘈杂的茶棚顿时安静不少。
许多江湖客低下头,不敢直视,那两个角落里的修士也微微抬眼,瞥了一下,旋即又垂下目光。
锦衣青年利落地翻身下马,将缰绳丢给迎上来的茶棚老叟,目光在棚内一扫,看到几乎满座,眉头微皱。
他身后一名黑衣护卫立刻上前一步,冷声道:“腾张干净桌子出来。”跟着,冰冷的目光落在门边几张桌子上。
那桌边的几个汉子面面相觑,脸上露出几分不忿,但被二人气息一压,终是敢怒不敢言,磨磨蹭蹭地起身,到旁边与人拼桌去了。
锦衣青年这才施施然走进来坐下,对茶棚老叟道:“上好茶。”
老叟唯唯诺诺地应了,赶紧去张罗。
青年坐下后,却对在场之人道:“此处最近将有风波,若不想死的,速速退去。”
众人一冷,随即表情各异,但无人起身。
那青年摇摇头,也不多说,似在等待什么。
两名护卫一左一右,按刀而立,扫视着棚内外。
棚内的气氛变得有些压抑。
先前高谈阔论的那些人都闷头喝茶,不敢再高声言语。
陈清则依旧慢吞吞地喝着他那碗茶。
锦衣青年的目光,不经意间从陈清身上掠过,见他衣着寒酸,独自饮茶,浑无半分内息的样子,只当是个寻常落魄旅人,便不再关注。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功夫,泽国深处,浓雾忽然翻滚了一下,隐隐有沉闷的轰响传来。
棚内众人俱是一惊,纷纷伸头向外张望。
锦衣青年却是眼睛一亮。
就在这时,又有一道身影,沿着泥泞小路,走近茶棚。
来人是个中年文士,面容清癯,着一身蓝布长衫,斜挎着个旧书箱,像个赶考落第的酸儒。
他脚步甚稳,径直来到茶棚边,对那老叟笑道:“老丈,讨碗茶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