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擎天死了!”
秦清风只吐出短短六个字,却如一块寒铁砸入静水,让顾安心头骤然一紧,周身气息都随之一沉。
这里可不是寻常地界,乃是百花谷腹地,谷主安若水坐镇,门下弟子环伺,更有四方宗门贵客云集,堪称防卫森严、耳目众多。
敢在这般场合、这般地界悍然动手杀人,无异于当众扇百花谷一记耳光,更是向整个到场宗门挑衅。
究竟是谁,有如此滔天胆量?是冲着徐擎天本人而来,还是借着杀人发难,真正目标直指百花谷?亦或是,另有图谋,想在这场宗门大庆之上掀起腥风血雨?
一瞬间,无数念头在顾安脑海中飞速翻涌,线索纷乱如麻,却抓不住半点头绪。
他眉头微蹙,指尖无意识地轻叩桌面,周身灵气悄然内敛,整个人进入了高度戒备的状态。
未等他理清思绪,秦清风已快步上前,身形一矮,凑到顾安近前,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审视与凝重:“小子,此事……是不是你干的?”
“嗯?”
顾安猛地一怔,抬眼对上秦长老那双带着怀疑的眸子,脸色瞬间黑了几分,旋即又化作一脸苦笑,连连摆手:“秦长老,我与那徐擎天往日无仇,近日无怨,连半分利益冲突都没有,我为何要做这等引火烧身之事?更何况是在百花谷重地,我还不至于如此不智。”
他实在不解,秦清风为何会第一时间怀疑到自己头上。刚想追问,秦清风却轻飘飘一句,点破了关键。
“谁都清楚,徐擎天此番入百花谷,目的明确,就是冲着周青而来。而周青与你的交情,整个青龙院乃至四象宗,谁人不知?”
这话如一根细针,戳破表层疑虑,直抵内里。顾安眉头顿时拧得更紧,语气也沉了几分:“秦长老,你这推论,未免太过牵强了。仅凭这一层关联,便将嫌疑扣在我头上,难以服众。”
“这不是牵强不牵强的问题,而是旁人会怎么看、怎么想。”秦清风摆了摆手,神色间多了几分急切与无奈,“如今消息刚传出去,各路揣测已经满天飞,你是最容易被推到风口浪尖的人。”
他盯着顾安,语气郑重得近乎恳切:“小子,听我一句劝,你现在立刻动身,悄悄返回宗门,暂避风头。千万不要留在谷中,被人拿住话柄。”
顾安微微诧异,抬眼看向秦清风。这位长老平日里虽不苟言笑,却也极少这般失态焦急。见他疑惑,秦清风当即低声解释,字字沉重:“你有所不知,徐擎天的身份极为敏感,他不只是镇龙卫在册的银甲卫,背后更有世家与军中势力撑腰,根基不浅。镇龙卫本就横行霸道、睚眦必报,一旦认定是你所为,必定倾尽全力追杀,到时候,就算你有四象宗撑腰,也难免麻烦缠身,甚至会牵累宗门。”
说到此处,秦清风神色愈发严肃,目光灼灼:“你即刻返回青龙院,找到你师尊彭真,将此事前因后果原原本本、一字不差地讲给他听。以他的辈分与手段,只要他出面,便能帮你压下这场风波,护住你的周全。”
顾安闻言,嘴唇微动,正要开口推辞或应下,却忽然神色一凛,鼻尖轻嗅,似是捕捉到了空气中一缕异样气息,又似是感应到了远处传来的隐隐灵力波动。他到了嘴边的话骤然顿住,轻轻摇了摇头,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无奈:“恐怕……已经来不及了。”
秦清风先是一愣,随即心头一沉,猛地转头,目光如电,射向房门方向。
便在此时,房门被人从外缓缓推开,一行人鱼贯而入,脚步整齐,气息冷肃,瞬间将不大的房间占去小半空间。
领头者是一位百花谷的院落管事,老妪模样,面色刻板,一身灰布衣裙,周身透着一股不近人情的冷硬。
跟在她身后的,是数名身着官府锦袍、腰佩玄铁腰牌的捕快,衣袂间带着公门特有的肃杀与威严,腰间佩刀半露,寒光隐隐。
为首一名捕头身材高大,面如刀削,颌下短须,腰牌上刻着“州府差司”四字,气息沉凝,目光如鹰隼般锐利,扫过房间内众人,最后定格在顾安身上,声音冷硬如铁:“哪位是顾安?”
顾安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不闪不避,上前一步,声音清朗:“我是。”
“本官州府差司梁宏。”那捕头沉声自报家门,语气不带半分温度,“有人实名举报,你涉嫌谋杀镇龙卫银甲卫徐擎天,证据确凿,烦请跟我们走一趟,到州府衙门接受讯问。”
“有人举报?”顾安又是一怔,下意识脱口而出,“是谁举报?可有凭证?”
“是我。”
话音未落,那名跟随而来的百花谷院落管事缓步走出,站到梁宏身侧,老眼浑浊却带着一丝刻意的坚定,缓缓开口:“昨夜三更时分,我亲眼见到一道黑影,从徐公子居住的静思院悄然离开,身法迅捷,一路直奔这座院落。当时我只当是谷中弟子夜行,未曾多想,如今徐公子遇害,那道人影……便极为可疑。”
“嗯?”
此言一出,房间内气氛瞬间凝滞。所有目光齐刷刷集中在顾安身上,有怀疑,有惊讶,有冷眼旁观,也有暗自担忧。
“温静安,你这话是什么意思!”秦清风当即勃然色变,跨步挡在顾安身前,周身灵气微微鼓荡,目光冷厉如刀,直视那老妪,“我们四象宗乃是百花谷郑重邀请的贵客,入住谷中,受谷主庇护,你空口白牙,仅凭一道模糊身影便指证顾贤侄,证据何在?法度何在?”
“事关我百花谷百年清誉,事关宗门大庆安危,老身只是据实而言,不敢有半分隐瞒。”被秦清风直呼其名的温静安面色不变,语气却异常强硬,寸步不让,“徐公子在谷中惨死,若不彻查真凶,给镇龙卫、给天下宗门一个交代,我百花谷日后何以立足?”
“好,好一个据实而言!好一个百年清誉!”秦清风气得脸色铁青,胸口起伏,却又一时无法反驳。他万万没料到,局势会急转直下,从一桩离奇命案,瞬间变成针对顾安的蓄意构陷,而出面指证的,竟是百花谷内部之人。
一旁的差司梁宏见状,适时开口,语气看似客气,态度却不容置疑,带着半请半押的强硬:“秦长老息怒。徐擎天命案牵涉镇龙卫,乃是州府一等一的重案,不容有失。顾安既有重大嫌疑,还请随温前辈与我等一同前往州府衙门,配合调查,莫要让我等为难,也莫要让事情闹到无法收拾的地步。”
便在这僵持之际,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与衣袂破风之声。安若水、周静怡,以及几位百花谷核心弟子闻讯匆匆赶来,一进门便感受到房间内剑拔弩张的气氛,听完身边人低声简述经过,安若水那张素来温婉清丽的脸庞,也瞬间沉了下来,神色难看至极。
今日乃是百花谷十年一度的宗门大庆,四方来贺,万众瞩目,本该祥和喜庆,却偏偏发生贵客惨死的命案,如今还牵连到受邀而来的四象宗长老弟子,若是处理不当,不仅百花谷声誉受损,更可能直接引发四象宗、镇龙卫与州府三方冲突,后果不堪设想。
而衙门差司按律拿人,程序上并无不妥,她身为谷主,坐镇主场,也不好公然阻拦,只能强压心头怒火,维持表面镇定。
秦清风见安若水赶到,知她左右为难,当即沉声道:“既然如此,老夫便陪顾安一同前往州府,也好有个照应,免得有人借机构陷,屈打成招。”
他实在放心不下顾安。顾安年轻气盛,修为虽高,却不擅长应对官场与阴谋算计,若是孤身前往,必定落入圈套,百口莫辩。
更何况,四象宗纵然实力不弱,也不敢在明面上公然与朝廷州府、镇龙卫作对,硬抗官府只会落人口实,授人以柄,只能先配合调查,再寻转机。
秦清风转头看向安若水,语气郑重:“安掌门,麻烦你即刻派人,快马加鞭前往四象宗,通报彭院主,将百花谷发生的一切,原原本本地禀告上去。此事非同小可,唯有彭院主亲自出面,方能稳住局面。”
安若水何等人物,一点便透,深知此事紧急,关乎顾安性命,更关乎两宗情谊,当即微微颔首,声音沉稳:“秦长老放心,我立刻安排亲信弟子,以最快速度传信四象宗,绝不耽误半分。”
事到如今,也只有请彭真出山,才能与镇龙卫、州府抗衡,保顾安无恙。
应下之后,安若水依旧放心不下,秀眉微蹙,犹豫片刻,看向顾安,语气带着几分关切:“顾贤侄,此行凶险,州府衙门龙蛇混杂,不如让花婆婆随你一同前往,有她在旁照应,也能周全一二,相信衙门定会秉公处置,给你一个清白。”
她心中清楚,徐擎天一死,镇龙卫必定震怒,高手已然在赶来百花谷的路上。那些人手段狠辣,行事肆无忌惮,一旦介入,顾安处境将极为危险。多一位百花谷长老随行,总能多一层保障。
“不必劳烦安掌门。”顾安微微摇头,目光平静无波,不见半分慌乱,“清者自清,浊者自浊,配合官府调查,乃是分内之事,理所应当。如今谷中大庆未毕,宾客云集,诸事繁杂,花婆婆与诸位前辈还需主持大局,镇守谷中,不可轻离。有秦长老陪我一同前往足矣,只需将消息尽快传给我师尊即可。”
顾安心中比谁都清楚,这场风波看似由徐擎天之死而起,实则暗流涌动,背后必有黑手布局,想要置他于死地。想要真正破局、摆平此事,最终还是要靠师尊彭真。
若是放在从前,顾安未必敢对彭真抱有这般指望。这位师尊向来孤僻寡言,不问俗事,一心修炼,对门下弟子素来冷淡,甚至几近不管不问。可今时不同往日,他隐约知晓彭真时日无多,心境与作风早已大变,不再是昔日那个冷漠疏离的老者。
上一次,为了护他,彭真不惜亲自出手,对魔门高手大打出手,毫不留情,尽显护短之心。这一次,顾安毫不怀疑,彭真得知他身陷险境,必定会再次出手,为他扫平障碍。
至于得罪镇龙卫,彭真更是半点不惧。顾安曾偶然听闻,彭真年轻时性情暴烈,修为通天,当年一度大闹京都,杀得皇城血流成河,几乎贯穿南北,镇龙卫死在他手中的高手不计其数,与镇龙卫本就有不死不休的旧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