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低垂,米花町某家格调雅致的法式餐厅内,暖黄色的壁灯将镀银餐具映照得流光溢彩,空气中浮动着烤面包、黄油与淡淡香槟的香气。
靠窗的卡座里,森山实里做东,邀请新一和小兰共进晚餐,算是转移一下白天在美术馆耗费的心神。
小贝自然也在座,她面前摆着一份精致的儿童套餐,但她的注意力显然更多在观察环境和人。
餐桌上,气氛却有些微妙的不平衡。
森山实里姿态放松地切割着面前的香煎鹅肝,动作优雅;
小兰有些拘谨但努力适应着高级餐厅的礼仪,小口品尝着餐前汤;
小贝则用叉子百无聊赖地戳着盘子里的迷你汉堡排。
而工藤新一却显得心不在焉。
他面前的普罗旺斯炖菜几乎没动,叉子无意识地在瓷盘边缘划拉着,发出细微的声响。
他的眉头微微蹙着,视线没有焦点地落在桌布繁复的花纹上,显然思绪还牢牢被困在下午那间昏暗的美术馆长办公室里,被困在那具盖着白布、死因成谜的尸体上,被困在那个癫狂大笑的未亡人刺耳的声音里。
那种如鲠在喉的违和感,以及最终不得不接受的、潦草到近乎敷衍的“意外”结案,像一块消化不了的石头,沉沉地压在他的胃里,也压在他的侦探尊严上。
他抿着嘴,周身笼罩着一层低气压。
森山实里将他的郁闷尽收眼底,却没有出言安慰。
他端起水晶杯,抿了一口佐餐的淡白葡萄酒,目光平静。
安慰?对于一个立志成为侦探,甚至已经踏入这个领域核心的年轻人来说,这种程度的挫折和现实的无力感,是迟早要面对的必修课,甚至可以说是“启蒙”的一环。
见识过人性的复杂与灰暗,体会过程序与现实的落差,明白并非所有疑云都能被正义的风吹散,有些真相注定只能沉默地腐烂在角落。
如果连这一关都过不去,还想不明白,那或许说明,他并不适合侦探这条注定要与阴影和混沌共舞的道路。
森山实里相信新一的韧性,这种“坎”只能他自己迈过去。
晚餐在略显沉闷的气氛中推进。
直到小贝忽然“啪”地一声,将手里那柄小巧的银叉放在餐盘边缘,发出一声清晰的、带着嫌弃的轻叹:“哎——!”
众人的目光看向她。
只见小贝用餐巾擦了擦嘴角,碧眸扫过桌上那些摆盘精美、用料考究的法餐,小脸上写满了“不过如此”的失望。
“还以为多好吃呢,结果也就这样嘛。”她拖长了音调,然后转向小兰,“完全没有小兰姐姐平时做的家常菜好吃!”
“那个照烧鸡排的酱汁,还有土豆炖肉的软糯,比这个冷冰冰的鹅肝和硬邦邦的面包棒多了!”
这突如其来的、对比鲜明的赞誉,让原本有些拘束的小兰,瞬间脸颊泛红,眼睛里漾开实实在在的欣喜。
“真的吗?莎朗你喜欢我做的菜?太高兴了!”被这样一个品味挑剔的小女孩如此直白地肯定,她得到成就感远超任何空洞的客套:“那明天下午我早点去事务所,专门做给你吃!你想吃什么?”
小贝正要开口点菜,小兰却忽然“啊”地轻呼一声,脸上兴奋的表情被歉意取代。
她拍了拍自己的额头:“糟糕!我差点忘了!明天不行呢,莎朗,森山先生。明天我要跟爸爸,还有新一,一起去京都。”
“爸爸的一位朋友的结婚,邀请我们参加婚礼。爸爸推不掉,我也得跟着去……”
被点到名字,新一总算从自己的思绪沼泽里挣扎出来,他眨了眨眼,接口道:“嗯,我妈妈在国外赶不回来,但礼数不能缺,就让我代替她去送份贺礼。”
他的语气还有些残留的闷闷不乐,但至少注意力回到了当下。
京都?婚礼?
这两个词组合在一起,如同一个无形的开关,瞬间在森山实里的脑海中激活了某段尘封的“剧情”记忆。
《新干线爆炸案》……
森山实里切割牛排的动作几不可察地停顿了半秒,随即恢复如常。
他垂下眼帘,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复杂思绪。
希望新一这小子别又不知死活地去冒险跟踪吧……
上次在多罗碧加乐园,自己能帮他一把,但不可能每次都能帮得上。
出手阻止新一与琴酒他们碰面?提醒他避开危险?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森山实里非常清楚自己的立场和底线。
或许在某些无关痛痒的小事上,他可以顺手帮新一一把,比如上次在多罗碧加乐园,某种程度上也算间接“救”了他一次。
这可以算作是看在有希子老师的面子上,一种极其有限且不触及自身核心利益的关照。
但若要他为了新一可能遭遇的危险,而主动介入,甚至冒着被组织察觉、自身暴露的风险去预警或干预?
那简直是天方夜谭。
新一的死活,与自己的切身安全和利益相比,轻如鸿毛,根本不值得他投入任何额外的、可能带来风险的关注。
他没有这个义务,更没有这个意愿。
组织的阴影无处不在,谨慎是生存的第一法则,为一个好奇心旺盛的高中生冒哪怕一丝一毫的险,都是愚蠢且不可接受的。
更何况,以工藤新一那敏锐的洞察力和旺盛的好奇心,任何超出常理的提醒或警告,都可能适得其反,反而引起他对提醒者的怀疑和探究,那才是真正的麻烦。
森山实里可不想引火烧身。
所有的思量都只在电光石火间完成,没有在脸上留下任何痕迹。
他抬起头,脸上是恰到好处的、略带遗憾的社交性笑容,举起酒杯,语气轻松自然:
“原来如此,要去京都参加婚礼啊。那确实是个重要的行程。祝你们旅途愉快,一路顺风。”
他轻轻碰了一下小兰的果汁杯,又对新一举了举杯,然后便自然地转移了话题,开始评论起餐厅的装修风格或是某道前菜的特色,绝口不再提及明天的京都之行,仿佛那真的只是一次普通的、值得祝福的友人聚会。
餐桌上的话题被引向了无关紧要的方向。
新一似乎暂时被拉出了案件的泥潭,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参与讨论。
小兰还在为明天不能给小贝做饭而感到些许抱歉,小声承诺从京都回来一定补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