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之间隔着几米的距离,在傍晚公园渐起的薄暮和来往人影的遮蔽下,形成一个相对隐秘的交谈空间。
森山实里抿了一口苦涩的咖啡,目光落在对面少女那依旧没什么表情的侧脸上,压低声音,用日语开口道:“怎么样?重新找到亲人是什么感觉?”
宫野志保没有立刻看他,只是抬手将风衣的帽子拉起,遮住了小半张脸,让她的身影更融入背景。
她的声音透过帽檐传来,依旧是她特有的那种清冷平淡:“还行。也就那样。”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组织着语言:“说是亲人,但说到底,在此之前也仅仅是知道名字和血缘关系的陌生人罢了。相处起来,难免有些……微妙的隔阂和不知所措。”
她微微侧过头,帽檐下的目光与森山实里短暂接触,“不过,从伯母那里,倒是听到了不少关于妈妈的事情。一些她小时候的趣事,她的性格,她研究之外的样子……算是弥补了一些空白吧。”
她又喝了一口咖啡,这才将视线完全转向森山实里,问道:“话说回来……当初你已经找到了我?”
虽然是问句,但语气里已经有了肯定的意味。
森山实里点点头:“嗯。多亏了你当时留下的线索……不然,我也无法这么快找到你。”
宫野志保几不可闻地“哼”了两声,虽然脸上还是那副冷淡模样,但微微上扬的嘴角和眼中一闪而过的光亮,泄露了一丝小小的得意。
那是属于她这个年龄的天才少女,在得到认可时才会偶尔流露的情绪。
她沉默了片刻,再次开口,声音稍微低了一些,但清晰地传来:“还有……关于姐姐的事情,也谢谢你了。”
森山实里摆摆手,语气平静:“不用客气。那是我答应过明美的事情。”
“能让她重新过上普通人的日子,也是我希望的事情。如今她能以新的身份,重新开始平静的生活,远离组织的阴影……”
宫野志保静静地看着他,晚风拂动她帽檐下的发丝。
忽然,她问了一个问题,声音很轻,却带着某种认真的探询:“那你呢?森山……你自己,打算什么时候……脱离那个组织?”
她的眼神里,似乎隐约藏着一丝期盼,一丝或许连她自己都未曾清晰意识到的、对于过往三人在东京那段表面平静时光的隐约留恋。
那时虽然危机四伏,但至少,他们之间有一种奇特的、建立在危险秘密之上的“日常”。
对此,森山实里只是笑了笑,那笑容里有自嘲,有清醒,也有某种难以言喻的平静。
他望着远处湖面上最后一点夕阳的余晖,缓缓说道:
“坦白说,志保……我觉得,组织目前这个平台,还挺适合我的。”
他看到宫野志保微微挑起的眉梢,继续解释道:“我不是你这样的天才科学家,没有足以改变世界或者让人趋之若鹜的顶尖学识。”
“我的推理能力只能算不错,但远算不上顶尖,更没有什么超能力。”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现实:“在日本那个社会,阶级固化,上升渠道狭窄。”
“像我这样的人,如果走‘正道’,无论是当警察、公务员,还是进大企业,大概都得从最底层慢慢熬资历,看人脸色,论资排辈,一熬一个不吱声。”
“想要快速获取资源、影响力,乃至一定程度上的‘自由’,太难了。”
“但在组织里,”他的声音平稳,“情况不同。这里更看重‘能力’和‘结果’,虽然危险,但规则相对‘直接’。”
“我用我知道的一些‘信息’,加上还算可以的策划和执行能力,就能混得不错,获得远超过我在正常社会里可能得到的报酬、权限和……某种意义上的‘自在’。”
“风险与收益并存,对我来说,目前的平衡点还算可以接受。”
他心里很清楚,自己最大的依仗是对柯南剧情走向的熟悉,这是一种无法复制的优势,在组织这种信息不对称至关重要的环境里尤其有用。
脱离组织,失去这个平台和用信息换取地位的渠道,他可能会成为一个小有名气的侦探,但却不可能会有现在的地位。
要知道,毛利小五郎即便是有柯南的帮助,一跃成为了名侦探沉睡的毛利小五郎,日子还是过得非常朴素。
森山实里可不觉得自己到时候会比毛利小五郎好到哪里去。
真的成了一个“普通人”,那并非他想要的未来。
宫野志保静静地听着,脸上并没有露出太惊讶的表情,只是很轻地“哦”了一声。
这个答案,似乎在她的预料之中。
共同生活、彼此掩护的那段日子,不仅仅是森山实里逐渐了解了她藏在冷淡外表下的内心,她也同样看明白了森山实里这个人。
他的精明、他的现实、他对危险与安逸之间那条钢丝的微妙把握,以及他内心深处那份并不热衷于“正义”或“拯救”,而是更倾向于在灰色地带经营自己一方天地的生存哲学。
她没再说什么劝说的话,只是转过头,继续望着泛起涟漪的湖面。
两人之间陷入了沉默,只有公园里隐约传来的笑语、远处街道的车流声,以及手中咖啡渐渐消散的热气。
这种沉默并不尴尬,反而像是一种无需多言的相互理解。
他们走上了不同的道路,一个走向阳光下的新生,一个继续在阴影中行走。
但至少在此刻,在这异国他乡的黄昏公园里,他们还能这样平静地分享一杯咖啡的时间,确认彼此安好。
“咖啡要凉了。”最终,宫野志保轻声说了一句,将手中空了的纸杯捏扁,精准地投进几步外的垃圾桶。
“是啊。”森山实里也喝光了最后一口早已微凉的咖啡,站起身去拿已经打包好的焦糖咖啡,道:“我该回去了,待太久……容易引起怀疑。”
他走了几步,又停下,没有回头,只是低声说了一句:“保重,志保。纽约……小心些。”
身后没有回应,但他知道她听到了。
他迈步走向仍在兴高采烈给浅香拍照的桐生夏月,将那个咖啡车旁茶色短发的身影,和那段短暂却意味复杂的交谈,留在了身后逐渐弥漫开的纽约暮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