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的地是几个街区外的一家米其林五星级餐厅,门面隐蔽,内部装潢是现代艺术与复古元素的结合,灯光柔和,桌距宽敞,私密性极佳。
侍者举止得体,引导他们入座。
桐生夏月翻开厚重的菜单,看着那些精致描绘但名字拗口的菜肴图片,充满了期待。
当看到一道标注着“大西洋珍宝蟹配时令海藻泡沫”的菜品时,她眼睛一亮,指着图片小声对贝尔摩德说:“贝尔摩德大人,这个螃蟹看起来好像很不错,我想尝尝这个可以吗?”
贝尔摩德正优雅地翻阅着酒单,闻言抬眼看了看,似笑非笑地摇头:“这里的螃蟹?还是算了吧,小夏月。”
“想吃真正的好螃蟹,还是等我们有机会到海边再说。”她的解释含蓄却切中要害。
桐生夏月虽然对纽约这座海滨都市为何吃不到好螃蟹仍有疑惑,但出于对贝尔摩德的信任,还是乖巧地点了点头,选择了其他菜肴。
餐点上桌,摆盘确实如同微缩景观艺术,色彩搭配和谐,点缀着可食用鲜花和金箔。
桐生夏月怀着激动的心情,小心翼翼地品尝了一口被隆重推荐的、号称主厨招牌的“低温慢煮鹿里脊配黑松露酱汁”。
下一秒,她下意识地捂住了嘴,眼睛瞪得圆圆的,脸上瞬间浮现出那种日剧里常见的、极度夸张的惊喜表情,用气音惊呼:“唔——!!好好吃!!!”
仿佛尝到了人间至味。
坐在她对面的森山实里,也尝了尝自己面前那道“香煎鹅肝配波特酒无花果”。
他细嚼了几下,眉头却微微蹙起,放下刀叉,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用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同桌人听到的声音平淡评价:“还行吧。火候控制得可以,酱汁层次也算丰富。”
“不过……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实质的惊喜感。说实在的,手艺还不如米花町三丁目那家‘幸平’小餐厅的老爷子,价格倒是翻了二十倍不止。”
桐生夏月听到这话,脸上那表演般的惊喜表情顿时僵了僵,她偷偷瞄了一眼森山实里,嘴唇动了动,似乎想附和又觉得不妥,一副欲言又止的尴尬模样。
“呵呵……”贝尔摩德轻轻笑了起来,抿了一口餐前酒,她的目光在森山实里和桐生夏月之间转了一圈,最后落在森山实里身上,语气带着赞赏和了然:
“森山,你这挑剔的舌头和直白的毛病,还真是一点没变。不过,你说得……一如既往的准确。”
她微微前倾身体,声音压低,如同在分享某个上流社会心照不宣的秘密:“所谓的米其林星级,本质上是欧美人按照他们的文化背景、审美体系和经济逻辑打造出来的评价游戏。”
“它评选的核心,很多时候并不在于食物是否能真正触动味蕾巅峰。”
她指尖轻轻点着洁白的桌布,逐一数落:“食物是否足够‘上镜’,适合出现在社交网络和美食杂志上。”
“餐厅的装潢、灯光、背景音乐是否营造出独特的、可被识别的‘氛围感’,方便客人拍照打卡。”
“服务流程是否充满仪式感,能否让食客产生‘被特殊对待’的阶级优越心理……这些,往往比‘好吃’本身更重要。”
“它是一套完整的、用于区隔身份、彰显品味的符号体系。”
“味道?那只是其中一环,而且常常不是决定性的一环。”
她的目光转向还有些懵懂的桐生夏月,笑容变得温和了些:“所以,小夏月,在我和森山面前,大可不必勉强自己演出那种‘惊为天人’的反应。真实一点就好。”
桐生夏月被说中心事,脸颊微红,肩膀也放松下来,吐了吐舌头,恢复了更自然的语气,带着点无奈:
“其实……我也觉得味道有点复杂,但谈不上特别美味,酱汁有点腻,肉的口感也没有想象中的那么惊艳……确实不如在东京一些口碑好的小店吃到的舒心。”
贝尔摩德赞许地点点头:“这就对了。在纽约想找真正的美食,你要去那些本地人排队的小馆子、家族经营的老店、或者某个不起眼角落里的异国风味餐厅,而不是盲目追逐这些星星。”
三人对这顿价格不菲的“艺术盛宴”浅尝辄止,更多的是一种体验和观察。
结账时,穿着笔挺西装的服务经理满面笑容地前来询问用餐体验。
贝尔摩德瞬间切换回完美无瑕的社交模式,笑容得体,用流畅悦耳的英语回答:“非常棒的一次体验。食物充满创意,视觉享受绝佳。尤其是我的这两位从远东来的朋友。”
她示意了一下森山实里和桐生夏月:“他们非常开心,说从未尝过如此‘美味而有趣’的食物,这趟纽约之行因为这顿饭而更加难忘。”
旁边的森山实里和桐生夏月立刻配合地露出略带羞涩、仿佛英语不太灵光的笑容,对着服务经理连连点头,用简单的单词附和:
“Good! Very good!”
“Nice! Yes!”
服务经理看到“国际友人”如此“满意”,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又寒暄了几句才礼貌退下。
贝尔摩德利落地刷卡结账,并在账单上留下了符合这里惯例的、不菲的小费,随后领着二人走出了餐厅,重新融入纽约夜晚的街头。
她没有立刻返回酒店,而是带着森山实里和桐生夏月在附近的街道闲逛起来。
她看似随意地漫步,实则不断指点着周围的标志性建筑、地铁入口、主要干道方向,以及一些值得注意的巷口和监控盲区,低声介绍着这一片区域的格局和特点。
“记住这条街,连接着剧院区和时代广场西侧……那个地铁站出口晚上人杂,尽量别单独靠近……这边有几条小巷是捷径,但照明不好……”
桐生夏月努力记着,森山实里则默不作声,但眼神锐利地扫过每一个角落,将信息与脑中的地图快速整合。
然而,就在他们穿过一条相对安静、以高档画廊和设计品店为主的街道时,森山实里忽然感到一种被暗中注视的感觉。
他脚步未停,表情也没有任何变化,但全身的感官瞬间进入高度警戒状态。
眼角的余光迅速扫过街对面咖啡馆的落地窗、前方路灯的阴影、身后玻璃橱窗的反射……试图捕捉那道视线的来源。
行人寥寥,车辆偶尔驶过,一切似乎都很正常。
那感觉时隐时现,飘忽不定,并非持续的凝视,更像是某个躲在暗处的观察者,间歇性地将目光投向他们这个方向。
森山实里没有将这种感觉说出来,以免打草惊蛇或引起不必要的慌乱。
他只是有些疑惑,自己想来与人为善,不轻易结仇。
怎么会有人跟踪自己?
而且还是在纽约这片陌生的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