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国方面怀疑那批矿石可能来自迷雾海深处某个未被探明的区域,但没有确凿证据,加上七海航运在五大基石国中都有生意往来,帝国不便公开干涉,只是让我在护送途中留意一下。”
白禹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龙骨。
一艘船的龙骨就是它的脊梁,是承载整个船体结构的核心框架。
如果龙骨的材料有问题——
那就不是什么外部入侵或者有人暗中作祟的问题了。
这艘船从建造的那一刻起,就可能已经埋下了隐患。
白禹想起了他对林咲夜说过的话。
“想要把一艘号称永不沉没的巨轮送进海底,最有效率,也最难防备的凶手,往往就是造它或者开它的人。”
他当时只是基于有罪推定做出的猜测。
而现在,马库斯的情报似乎正在为这个猜测提供佐证。
来源不明的秘银矿石被铸入了不朽海神号的龙骨之中。
七海航运这么大的公司,没道理只是为了偷税漏税就用黑矿石,而连罗马帝国的情报部门都查不到来源的矿石,想来并没有那么简单。
但这样就更显得奇怪了。
马库斯都知道不朽海神号上有问题了,却还要一个人护送那所谓的外交物品,而不是换一种交通方式,头铁也没这么头铁的。
我就说这艘船上的人都不正常......
仔细思考了一下后,白禹开口说道:“马库斯先生,你的交易我接了。”
马库斯微微挑眉,显然没料到白禹答应得这么干脆。
“不过我有一个附加条件。”白禹如此说道,“如果事态恶化到需要撤离的地步,你带着你的东西走的时候,顺便帮我带走我的两个同伴。”
“你自己不走?”马库斯皱了皱眉。
“我有任务在身。”白禹耸了耸肩,语气轻松,“再说了,我买了保险。”
“......什么?”
“没什么,成交吗?”
马库斯凝视了白禹两秒钟,似乎是在确认这个年轻人是不是在跟自己开玩笑,但最终还是伸出了那只布满老茧的大手。
“成交。”
两只手握在一起。
一只修长白皙,一只粗糙有力。
握手的力度不轻不重,恰到好处,彼此都在用这个简单的动作传达同样的信息。
我信你,但只信到这个程度。
握手松开后,马库斯从怀里掏出了一枚铜币大小的金属片,上面刻着鹰与闪电交织的纹章。
“军团的联络信物。”他将金属片递给了白禹,“需要的时候捏碎它,五秒之内我会赶到你身边,前提是这艘船还没大到我需要跑超过一分钟的程度。”
白禹接过信物,掂了掂重量。
“那就先这样。“马库斯转身向宴会厅走去,走了两步后忽然停下,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对了,裁决官。”
“嗯?”
“那个天命联邦的教士。“马库斯的声音压得很低,“离他远一点,他身上的味道不对。”
白禹其实想问是不是常年不洗澡的味道,但感觉目前气氛不适合这么说,还是比较正常地问道:“什么味道?”
“腐烂的味道。”马库斯说完这句话,没有做任何解释,大步走向了宴会厅的方向,很快消失在了走廊尽头。
白禹独自站在吸烟区,窗外的迷雾如同巨兽的吐息般无声地翻涌。
腐烂的味道。
这个描述很有意思。
马库斯的职业能够嗅到死亡的气息,这应该是朱庇特序列魔药赋予的战场本能,用来在尸山血海中辨别敌我生死。
这种能力不是比喻,而是切切实实的超凡感知。
既然如此,他说塞缪尔·克莱尔身上有腐烂的味道,那就不是什么体味的问题,而是在灵性层面上,那位天命联邦的教士身上有着某种与死亡或腐朽相关的特征。
白禹回想了一下晚宴上对塞缪尔的观察。
苍白的肤色,空洞到底的浅灰色眼睛,周围宾客下意识的回避,以及他闭眼默念时那股令邻桌女宾打寒颤的阴冷气息。
如果把这些表象和马库斯的嗅觉反馈结合在一起,画面就变得更加耐人寻味了。
天命联邦的教士职业一共有多少种,白禹并不完全清楚,毕竟那是新大陆上由三位永恒者从零构建的超凡体系,对外公开的信息有限。
但他记得在突击补习超凡知识的时候看过一条记录,天命联邦的三位永恒者中,有一位的道途与死亡和命运的终结有关。
如果塞缪尔信奉的恰好是那位永恒者......
那身上带着腐烂的味道就说得通了。
不过,也仅仅是说得通而已。
身上有腐烂味不代表他就是凶手,就好像一个人带着一把刀不代表他就要杀人,也可能只是厨师下班忘了放下菜刀。
当然,在一艘即将出事的船上,带着腐烂气息的教士确实比带着菜刀的厨师更值得警惕。
白禹将马库斯给的军团信物在指尖转了两圈,收进了口袋深处,转身走回了宴会厅。
此时的晚宴已经进入了最后的自由交流环节,宾客们不再拘束于自己的座位,而是端着酒杯四处走动,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低声谈笑。
白禹回到座位时,黄泽灵和林咲夜都用探询的目光看着他。
“回去再说。”白禹如此说道。
黄泽灵点了点头,虽然满腹疑问,但在公众场合中他的配合意识还是在线的,一边若无其事地继续品尝着甜品,一边用眼角的余光替白禹看着四周。
林咲夜则更为直接,她没有再问任何问题,只是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那个看似随意的动作实际上让她的视野覆盖到了宴会厅的三个主要出入口。
白禹坐下后,趁着举杯喝可乐的间隙,最后扫了一圈那几位目标人物的动态。
裴孟洲已经不在座位上了。
白禹的目光在宴会厅里快速搜索了一圈,最终在靠近后勤通道入口的一根廊柱旁找到了那个清瘦的身影。他正背对着大厅,侧身贴着廊柱,一只手捏着酒杯,另一只手按在左耳的通讯器上,嘴唇翕动的幅度比之前更大了。
看来不仅仅是马库斯的通讯受到了干扰。
裴孟洲的表情隐藏在那副永远恰到好处的微笑之下,但他按在通讯器上的那根手指微微发白,指节用力的程度说明他正在尝试连接某个无法连通的对象。
缇希依旧独坐在角落里,但白禹注意到一个新的变化,她面前摆着的不再是矿泉水,而是一杯富含冷冽灵素的液体,看起来像是浓缩魔素一样的东西。
浓缩魔素,无想庭标配的补给品,一般只有修炼时或者战斗前才喝。
一个参加豪华晚宴的鲛人,为什么要在宴会快结束的时候喝战备补给?
至于塞缪尔......
白禹的目光在整个宴会厅搜了一圈。
他不在了。
那张原本只有他一个人的孤零零的圆桌此刻彻底空了,面前的餐具干干净净,仿佛从未有人坐过。
什么时候走的?
白禹回想了一下自己离开宴会厅与马库斯交谈的时间,大约十五分钟。
在这十五分钟里,塞缪尔·克莱尔无声无息地离开了宴会厅,没有惊动任何人。
对于一个浑身散发着腐烂气息,走到哪里都会让周围的人下意识回避的教士来说,悄无声息地离场反而是最自然的事情,因为根本没人会注意到一个避之不及的人是什么时候消失的。
但白禹还是把这个时间节点记了下来。
不多时,随着弦乐团奏响了最后一支曲子,晚宴正式落幕。
三人跟着散场的人流离开了亚特兰蒂斯宴会厅,乘坐观光电梯返回海神天宫区域。
电梯里,白禹一直在留意着万象灵枢的反馈。
灵枢边缘那层映射环境灵性的淡光在经过不同楼层时会产生极其微小的波动,经过中层娱乐区时稍亮,经过上层贵宾区时稍暗,这是正常的灵素分布差异,毕竟不同区域的炼金阵列配置和人员密度都不同。
但有一个方向的变化是反常的。
向下。
每往上升一层,灵枢的靛蓝色就纯净一分。
反过来说,越往下走,那层靛蓝的底色就越浑浊。
白禹在心中默默记下了这个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