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颗凝聚了海洋灵性的天然灵钻。
天蓝之星。
白禹的万象灵枢在见到它的一瞬间便微微跳动了一下。
那颗灵钻中蕴含的灵性之丰沛与纯粹,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期。
即使隔着灵晶和数十米的距离,万象灵枢依然清晰地捕捉到了那股灵性的脉动,那一种近乎于生命体的灵性律动。
就像是海洋本身在那颗钻石里睡着了。
阿尔贝特站在聚光灯的边缘,苍老的面孔被天蓝之星折射出的光辉映得忽明忽暗。
“诸位,这就是天蓝之星。”
老船长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比之前更沉,仿佛连他自己也被这颗灵钻的光辉所震慑。
“她是迄今为止在迷雾海深处发现的最大一颗天然海魂灵钻,重127.3克拉,由七海航运的深海探矿队在三千七百米的海底火山口中发掘而出。从发现到切割再到最终成型,前后耗时两年零四个月。”
“此次首航,天蓝之星将随不朽海神号一同横渡迷雾海,前往天命联邦进行为期三个月的公开展出。”
老船长说到这里,忽然停了一下。
“或许有人会问,为什么要把这么珍贵的东西放在一艘船上,走海路运过去?空运不是更安全吗?”
他笑了笑,伸手指向了那颗正散发着幽蓝辉光的灵钻。
“因为她本就属于大海。”
“天蓝之星诞生于迷雾海的深渊,她的每一道光芒里都流淌着海洋的记忆。只有让她回到大海上,让她听着海浪声,感受着潮汐的起落,她才是最美的。”
老船长的这番话说得很动情,宴会厅里再次响起了掌声,这一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响亮。
白禹承认,这位老船长确实有两把刷子。
至少在说话这方面,比李维那种滴水不漏的商人辞令要打动人心得多。
然而,就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天蓝之星和老船长的演讲所吸引的时候,白禹的余光捕捉到了一些更有意思的东西。
裴孟洲的丹凤眼微微眯起,手指再一次碰了一下左耳的通讯器,嘴唇极其微小幅度地翕动了两下,像是在低声说着什么。
缇希原本望着窗外的视线在天蓝之星升起的那一刻就收了回来,此刻她正定定地凝视着那颗灵钻,银蓝色的瞳孔中倒映着天蓝之星的辉光。
塞缪尔依然面无表情,但他那双原本空洞到底的浅灰色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转瞬即逝。
而马库斯,这位罗马帝国的百夫长从头到尾连看都没看天蓝之星一眼。
他在看人。
他那双锐利的眼睛正在逐一扫过宴会厅里每一位宾客对天蓝之星的反应。
白禹收回视线,低头抿了一口可乐。
巧了。
他也没在看天蓝之星。
他也在看人。
在所有人都盯着那颗价值连城的灵钻时,只有两个人选择了盯着其他人的反应。
一个是职业军人,一个是买了保险等着沉船的裁决官。
要说这两个人之中谁更可疑,白禹觉得可能还是自己更可疑一些。
毕竟人家是正儿八经的外交武官,而他是实打实的骗保嫌疑犯。
“好了。”阿尔贝特的声音重新拉回了白禹的注意力,老船长抬起手,笑着向全场做了一个安抚的手势,“天蓝之星的展示到此为止,接下来的航程中,各位有充足的时间在专设的展览区近距离欣赏她的风采。”
“但现在——”
“我宣布,不朽海神号首航启航晚宴,正式开始!”
“请各位尽情享用。”
灯光重新亮起,弦乐团奏响了轻快的华尔兹,侍者们鱼贯而出,银色托盘上是一道道精美的菜肴。
黄泽灵的眼睛瞬间亮了。
“终于开饭了!“
显然,刚刚阿尔贝特的深情演讲一点没能打动他,还是实打实的美食更吸引他。
菜品一道接一道地端上来,每一道都精致得像是艺术品,摆盘讲究到让人有些不忍心下筷子。
黄泽灵显然没有这种顾虑。
迷雾海深海龙虾,白银锦鲤刺身,冰灵藻沙拉,赤金松露炖菌菇......每上一道菜,黄泽灵都能精准地报出菜名,原材料来源以及大致价格,然后在白禹和林咲夜还在观察周围的时候,他已经动完了筷子。
“老黄,你是来干正事的还是来写美食专栏的?”白禹看着黄泽灵面前那堆已经见底的盘子,不由得感叹。
“小白,你不懂。”黄泽灵用餐巾擦了擦嘴角,一脸正经地说道,“万灵术士通过万物来感知世界,美食也是万物的一部分,我这叫以食悟道。”
“那你悟了什么道?”白禹好奇地问道。
“我悟了这个龙虾值回票价。”
白禹挑了挑眉,本着现在不吃沉船了就没得吃的想法,也开始下手。
在用餐的间隙,白禹一直在用余光留意着那四位目标的动向。
裴孟洲从始至终都在社交。
他就像一条游刃有余的鱼,在觥筹交错的人群中穿梭自如,与这位敬酒,同那位寒暄,脸上永远挂着那副恰到好处的职业微笑。
在白禹观察的这段时间里,裴孟洲至少与七八位不同的宾客交谈过,每一次交谈都不长,三五分钟便礼貌地告辞,转向下一位。
他在建立人脉?
不对,以他的身份不需要在这种场合做这种事情。
更像是在确认什么。
确认哪些人来了,坐在哪里,带了什么人。
缇希依旧独坐在角落里,整个晚宴期间几乎没有跟任何人说过话,面前的菜品动了一些,但更多的时间她都在望着窗外的海面发呆。
有几位男宾客试图上前搭讪,但都被她不冷不热的态度挡了回来。
唯一让白禹多看了一眼的细节是,她面前的水杯已经换了第四杯了,全是矿泉水,不含任何灵素的纯净水。
鲛人,不喝酒,也不喝任何含有灵素的饮品。
是单纯的生理原因,还是在刻意保持某种状态?
塞缪尔·克莱尔更有意思。
他被安排在了一张靠近舞台的圆桌上,但那张桌上其他的座位居然全是空的,邻桌的宾客也有意无意地与他保持着距离。
他面前的菜品一口没动,只是端坐在那里,双手交叠放在桌上,浅灰色的眼睛直视前方,不知在看什么,也不知在想什么,偶尔会闭上眼,嘴唇无声地翕动几下,像是在默念什么。
祷告?
白禹不确定。
但他能确定的是,在塞缪尔闭眼默念的那几秒钟里,他身上那股令人不安的气息会变得更加明显,以至于最近的那张邻桌上有一位女宾客忽然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地裹紧了披肩。
至于马库斯。
这位罗马帝国的百夫长倒是展现出了一种让白禹意外的社交能力。
他虽然长得凶神恶煞,但说话时中气十足,嗓门洪亮,笑声也极具感染力,与邻座的几位宾客已经喝上了。
白禹甚至看到他用那只布满老茧的大手拍了拍邻座一位商人的肩膀,差点没把对方拍到桌子底下去。
“白禹裁决官。”
一个声音忽然在身后响起。
白禹放下可乐杯,转过头。
李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他们这张桌旁,手里端着一杯红酒,脸上依旧挂着那副完美的职业微笑。
“用餐还满意吗?”
“相当满意。”白禹微笑着回应,“七海航运的餐饮水准名不虚传,尤其是那道龙虾,我的同事赞不绝口。”
黄泽灵适时地竖起了一个大拇指,嘴里还含着最后一口甜品。
“那就好。”李维推了推眼镜,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白禹面前那几乎没怎么动过的菜品,“白裁决官似乎胃口不太好?还是菜品不合口味?”
“中午吃多了。”白禹随口找了个理由。
实际上他只是不太喜欢在不熟悉的环境里放松警惕,食物虽然不太可能有问题,但他还是不怎么想吃。
或许与他看了太多悬疑小说有关。
李维没有追问,自然地转移了话题:“对了,白裁决官,刚才船长的致辞您觉得如何?赫尔松船长是我们七海航运的传奇人物,四十三年的航海生涯,零事故记录,由他来掌舵不朽海神号,我们所有人都非常放心。”
“赫尔松船长确实令人尊敬。”白禹点了点头,语气真诚,“能看出来他是真心热爱这艘船的。”
“是啊。”李维感慨地附和了一句,随后话锋一转,看向了白禹,“说起来,白裁决官,我注意到您对天蓝之星的展示似乎并不是特别感兴趣?”
来了。
白禹心中微动,面上却不露分毫。
李维是注意到他刚才没有看天蓝之星,而是在观察其他人了。
“恰恰相反。”白禹不慌不忙地说道,“我对天蓝之星很感兴趣,只不过我更感兴趣的是围绕它的安保部署。毕竟这次我们登船的主要任务,就是确保航程中不出任何差错,天蓝之星作为此行最贵重的物品,自然是重中之重。”
“如果李总监方便的话,我想明天上午去天蓝之星的保管库看一看,了解一下安保的具体情况,您觉得呢?”
白禹把球踢了回去。
你盯着我看,我就给你一个合理的理由。
李维那双金丝边眼镜后面的眼睛微微一闪,随即点了点头,“当然可以,我明天上午亲自陪同您前往。保管库的安保系统是我亲自督建的,正好也想听听无想庭方面的专业意见。”
“那就这么说定了。”白禹举起可乐杯,与李维的红酒杯轻轻一碰,“李总监,明天见。”
“明天见。”
李维微微欠身,转身离去。
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黄泽灵在桌上布置了个简单的隔音结界后,凑了过来:“他刚才是在试探你?”
“算是吧。”白禹放下杯子,“他发现我在观察别人了。”
“那你还主动提出明天去看保管库?”黄泽灵有些不解,“这不是送上门给人家准备的时间吗?”
“正好相反。”白禹微微一笑,“我主动提出来,他就不得不答应,如果他拒绝或者拖延,那反而说明保管库有他不想让我看到的东西。而如果他答应了,那他今晚就得熬夜去确认保管库里一切都万无一失。”
“无论他做什么选择,我都能从中得到信息。”
简而言之,就是打草惊蛇的良性应用。
让李维今晚睡不着觉,忙着去掩盖痕迹,总比让他有充裕的时间从容布局要好。
黄泽灵听懂了其中的关窍,咽下嘴里最后一口甜点,佩服地冲白禹比了个大拇指:“心眼还是你多,你这是钓鱼执法啊。”
一直沉默的林咲夜此时抬起手,指尖轻轻在空气中一点,那层无形的隔音结界便如涟漪般消散。嘈杂的人声与悠扬的音乐再次涌入耳膜,将三人重新拉回了这纸醉金迷的现实之中。
她转头看了一眼落地窗外,清冷的眸子里倒映着深沉的夜色,轻声说道:“起雾了。”
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原本还能依稀看见起伏海浪的窗外,此刻已被一层淡淡的乳白色薄雾笼罩。
那雾气像是有生命一般,正贴着海面缓缓蔓延,将不朽海神号周围的世界一点点吞噬,只剩下船体探照灯打出的光柱,在雾气中晕染出一片片朦胧的光晕。
迷雾海,终于展露了它神秘面纱的一角。
在西风之神吹散迷雾后,如今的迷雾海已经不再有终日盘桓的迷雾,但有时候依旧会升起时效性的雾气,这正是人们想要征服迷雾海需要克服的因素之一。
如今的不朽海神号,按理来说是能够克服这种困难的。
按理来说。
晚宴还在继续,弦乐还在回荡,觥筹交错间,不朽海神号载着这一船各怀心思的人,在漆黑的迷雾海上破浪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