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不朽海神号本身已经足够奢华,那么亚特兰蒂斯宴会厅就是将这种奢华推到了一个令人咋舌的极致。
三人走出电梯的瞬间,便被眼前的景象晃了一下。
宴会厅的穹顶高达三层甲板,整体被设计成了一座倒扣的海底宫殿。
穹顶上覆盖着一层特制的全息投影,模拟出深海的景象,成群结队的发光水母在头顶缓缓游弋,巨大的蓝鲸幻影从宾客头顶无声掠过,洒下一片梦幻的光影。
这些投影并非简单的视觉幻象,而是融合了微量灵能的沉浸式体验,连海水的压力感与深海特有的冷冽气息都被完美复刻,让人仿佛置身于一座真正的海底宫殿之中。
大厅中央是一座巨大的环形餐台,由整块深海蓝玉雕琢而成,流线型的台面上摆满了银质餐具与精致的花饰。
环形餐台的正中间则是一座小型喷泉,水流散发着柔和的荧光,不知是采取了怎样的手段。
餐台四周分布着数十张圆桌,每张桌上都摆放着标有宾客名牌的座位卡,桌与桌之间的间距恰到好处,既保证了私密性又不显得疏远。
此时宴会尚未正式开始,但大厅里已经聚集了不少宾客。
男士们西装革履,女士们长裙曳地,侍者如流水般穿梭其间,银色托盘上是各色开胃酒与精致小食。
空气中弥漫着名贵香水,花卉与食物混合的复杂香气,背景的弦乐团正在演奏一首白禹不认识的古典乐曲。
三人刚踏入宴会厅,一位身着燕尾服的礼仪官便迎了上来,在确认了身份后,将他们引向了靠近主桌的一张位置极佳的圆桌。
“七海航运对我们还挺上心的。”黄泽灵坐下后,目光扫了一圈四周的座位分布,低声对白禹说道,“这个位置能看到主桌和大半个宴会厅,视野很好,但同时也意味着——”
“我们也在所有人的视线范围内。”白禹接上了他的话,拉开椅子坐下,“把我们放在一个既体面又方便监视的位置,李维做事确实滴水不漏。”
林咲夜没有参与讨论,她入座后的第一件事便是不动声色地将周围的人群扫视了一遍。
白禹则婉拒了侍者端来的香槟,要了一杯可乐,借着举杯的动作自然地观察了宴会厅一周。
十一点方向,主桌左侧第三个位置,裴孟洲正坐在那里。
他穿着一身做工考究的黑色三件套西装,胸口别着一枚钻石胸针,面前已经摆上了酒杯,但杯中的酒几乎没怎么动过,一双极窄的丹凤眼正不紧不慢地扫视着周围的宾客,嘴角挂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微笑,与邻座的人交谈时显得游刃有余。
但白禹注意到了一个细节,每隔一段时间,裴孟洲就会下意识地用手指触碰一下自己的左耳。
那里别着一枚形似装饰品的微型耳饰,如果不仔细看几乎不会注意到,但在白禹的灵枢感知下,那枚耳饰上有着微弱的灵能波动。
通讯器。
有人在跟他实时保持联系。
很快,白禹在两点钟方向,靠近落地窗的位置发现了第二位目标。
那是宴会厅边缘的一个相对幽静的角落,灯光比其他区域稍暗一些。
缇希就坐在那里。
她换了一条剪裁利落的银白色长裙,领口和袖口的设计巧妙地遮住了脖颈两侧的鳃痕。在灯光下,那头银蓝色的长发比名录上的照片更加夺目,衬得她整个人像是一件从深海打捞上来的艺术品。
但她并没有在和任何人交谈。
她独自坐在那里,面前摆着一瓶矿泉水,手指无意识地沿着杯沿缓缓划动,目光透过落地窗望着外面漆黑的海面。
林咲夜低声说道:“塞缪尔和马库斯可能还没到场。”
话音刚落,黄泽灵忽然用胳膊肘捅了捅白禹。
“来了来了,李维来了,后面跟着一群人。”
白禹抬起目光。
宴会厅的主入口处,李维正带着一行人走进来。
他换了一套更为正式的深蓝色西装,金丝边眼镜擦得纤尘不染,脸上挂着那副标准的职业微笑,一边走一边与身旁的宾客寒暄。
在他身后,一位头发花白,体态富态的老人正在数名随从的簇拥下缓步走来,老人的衣领上别着七海航运的徽记,那应该就是这次首航的船长了。
而在船长的身侧还跟着两个人。
一前一后,泾渭分明。
前面那个穿着灰白色高领祭袍的苍白青年,胸口别着锁链状的银色徽章。
塞缪尔·克莱尔。
他走在人群之中,却仿佛与周围的一切格格不入,步伐不快不慢,目光不看任何人,只是直直地望着前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是一座行走的石像。
那种空洞感在本人身上比照片里更加明显。
白禹注意到,他经过的地方,周围的宾客似乎都下意识地向两旁让开了一些,不是出于尊重,而是一种本能的不适感,仿佛他身上散发着某种令人隐隐不安的气息。
而走在最后面的那位,几乎不需要任何辨认。
马库斯·奥列里乌斯。
在这满厅西装革履的名流政要之中,他就像一头被强行塞进了瓷器店的野熊。
哪怕换上了深色正装,那身远超常人的魁梧体格依然撑得布料似乎随时会崩裂,他走路的方式与其说是行走,不如说是在行军,每一步都沉稳有力,带着军人特有的节奏感。
而那道贯穿半张脸的伤疤在灯光下更显狰狞,引得不少宾客侧目。
最让白禹在意的是他的眼神。
与塞缪尔那种空洞感不同,马库斯的眼神极其锐利,锐利到了一种近乎冒犯的程度。
他在审视宴会厅,不是以宾客的视角,而是以军人的视角。
然后,他的目光与白禹的视线在空中相遇了。
只是短短一瞬。
马库斯微微眯了眯眼,神情变得肃然了起来,就像是看到了同类一样,随即若无其事地收回了视线,跟着侍者走向了七海航运为他安排的位置。
四位嫌疑人都到场了。
白禹抿了一口可乐,在心里做了个总结。
这艘船上的人比船本身有意思多了。
不过目前来看,这些人至少在表面上都相安无事,也没有谁急着搞事情,白禹也乐得安心坐着观察。
毕竟晚宴还没正式开始,菜还没上呢。
事已至此,先吃饭吧。
在他思绪纷飞的这段时间里,宴会厅内的宾客基本已经落座完毕,原本嘈杂的交谈声也逐渐平息下来,汇聚成一种礼貌的低语。
弦乐团演奏的曲目也恰到好处地从悠扬的叙事曲过渡到了一段庄严肃穆的引子。
李维快步走上了主桌旁侧的小型演讲台,轻叩了两下话筒后,声音清朗地响彻整个宴会厅。
“尊敬的各位来宾,女士们,先生们,感谢各位拨冗出席不朽海神号的首航启航晚宴。”
简短的开场白后,他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接下来,有请不朽海神号的缔造者与掌舵人,阿尔贝特·赫尔松先生为我们发言。“
掌声响起。
那位头发花白,体态富态的老人从主桌后缓缓起身,走上了演讲台。
阿尔贝特·赫尔松的年纪比白禹远远看去时估计的还要大一些,眼角与嘴角的皱纹密如沟壑,但那双眼睛却出奇的明亮,带着一种常年与大海打交道的人才有的深沉与辽阔。
他的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极稳,那是在甲板上行走了大半辈子后刻进骨子里的平衡感。
老船长站在台上,没有急着说话,而是先环视了一圈宴会厅。
他的目光从主桌上的名流政要扫过,又越过那些衣香鬓影的宾客,最终透过身后的落地窗,望向了窗外那片无垠的夜色大海。
那个眼神里有一种很纯粹的东西。
不是商人的精明,不是政客的算计,而是一个老水手对大海最朴素的敬畏与热爱。
白禹忽然觉得,这个老人跟李维一流不太一样。
“各位晚上好。”
阿尔贝特开口了,“我是阿尔贝特·赫尔松,不朽海神号的船长,也是七海航运的老员工了。”
他说这话时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跟老朋友聊天,没有什么官方辞令的架子。
“在海上跑了四十三年,大大小小的船开过不下百艘。有些船很好,有些船不怎么样,有些船在风浪里挺过来了,也有些船没能回来。”
说到最后一句时,他的声音微微低了下去,像是在回忆什么不那么愉快的事情,但很快又恢复了原本的平稳。
“所以,当七海航运告诉我,他们要造一艘前所未有的船,一艘能够征服迷雾海的远洋巨轮,问我愿不愿意当她的船长时——”
老人苍老的面孔上露出了一个孩子般的笑容。
“我说,就算你们不问我,我也会自己爬上去的。”
宴会厅里响起一阵善意的笑声。
“不朽海神号的数据你们在宣传手册上都看得到,我就不多念了。”
老船长摆了摆手,似乎对背诵参数这种事情不太感兴趣,“我只想说一件事。”
“做船长这些年,我见过太多人把船当成工具,当成生意,当成炫耀的资本。但对我来说,船是有命的。每一艘船从下水的那一刻起,她就活了,她有自己的脾气,有自己的心跳,你对她好,她就对你好。”
“不朽海神号是我这辈子带过的最好的船。”
“我不敢说她永不沉没,因为大海面前没有人有资格说这种话,对大海不抱有敬畏之心的人,终将被大海所吞没。但我敢说,只要我还站在驾驶台上,我会拼尽一切守护这条船,以及船上的每一个人,若是不朽海神号终将沉没,那么我将和她一起安眠于海底。”
“这是我的承诺,不是作为七海航运的员工,而是作为不朽海神号的船长。”
掌声比之前更热烈了。
毕竟没有人希望坐飞机的时候只有机长有降落伞。
孩子们,我先跳伞了,你们自己想办法拯救这艘飞机吧。
白禹端着可乐杯,没有鼓掌,但微微点了下头。
这番话不像是事先准备好的公关辞令,更像是一个在海上漂了大半辈子的老人的真心话。
比起永不沉没这种狂妄的口号,我会拼尽一切守护这句话反而更让人觉得踏实。
可惜......白禹在心中叹了口气。
老船长的态度不能代表七海航运的态度,而这艘船会不会出事,也不是一个船长的承诺就能决定的。
希望这位老人家游泳技术过关吧。
掌声平息后,阿尔贝特并没有就此走下台。
他微微侧过身,向身后的李维点了点头。
李维会意,走到演讲台侧面,按下了一个隐藏在台面下方的控制键。
灯光骤然暗了下来。
整个宴会厅在一瞬间陷入了近乎完全的黑暗,穹顶上的全息深海投影也同时熄灭,只剩下餐桌上烛光的微弱摇曳。
宾客们发出了一阵低低的惊呼。
紧接着,一道光柱从宴会厅的穹顶正中央直直地射了下来。
纯白色的聚光灯如同天光破云,落在了大厅中央那座环形餐台的正中间。
就在那道光柱之下,一座此前一直被深色丝绒帷幕遮盖着的展台正从餐台中央缓缓升起。
随着展台升至齐胸的高度,帷幕如花瓣般向四周滑落。
然后,整个宴会厅安静了。
不是礼貌性的安静,而是被某种东西攫住了呼吸的那种安静。
展台的顶端是一个由透明灵晶制成的展柜,展柜的底座上铺着一层黑色丝绒,而在那片丝绒之上,静静地躺着一颗约莫鸡蛋大小的钻石。
不。
用钻石来形容它太过廉价了,毕竟钻石不过是碳元素在高温高压下排列出的一种晶体,在地球上储量丰富,且早已能被人类在实验室里像种菜一样批量生产的东西。
它通体呈现出一种深邃到了极致的天蓝色,仿佛将整片海洋的颜色都浓缩在了那方寸之间。
在聚光灯的照射下,它的每一个切面都折射出令人目眩的冷冽辉光,那些辉光并不像普通宝石那样四散飞溅,而是如同潮汐一般有规律地涌动,一收一放之间,整颗灵钻仿佛在呼吸。
而在那些辉光的最深处,隐约可见一道如同风暴之眼般缓缓旋转的灵能漩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