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
原本死寂的丛林边缘,那终年不散的灰绿色瘴气突然剧烈沸腾起来,仿佛有一尊庞然大物正在从沉睡中苏醒,翻了个身。
紧接着,一声怪异至极的巨吼声炸响,声浪化作肉眼可见的冲击波,瞬间震散了方圆数里的瘴气。
“呱——!!!”
一道遮天蔽日的巨大黑影,猛地从沼泽深处弹射而起,瞬间笼罩了峡谷出口的上空。
那是一张嘴。
一张足以吞噬半座山头的深渊巨口。
那冲在最前面的妖兽,甚至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只觉得眼前一黑,随后便是一股无法抗拒的恐怖吸力传来。
呼——
狂风倒卷。
妖兽们在这张巨口面前渺小得如同蝼蚁,它们在半空中无助地挥舞着爪牙,却只能随着气流旋转,塌陷,最终尽数落入了那个深不见底的黑洞之中。
嗝。
一声沉闷的吞咽声响起,大地随之一颤。
那巨大的黑影重重落地,激起漫天泥浆。
直至此刻,后方的兽潮才终于看清了这位挡路者的真容。
那是一只体型如小山般庞大的碧眼蟾蜍,它通体长满了令人作呕的脓包,每一个脓包都在不断向外喷吐着致命的毒雾,那双如同两轮血月的巨大眼球,冷漠而贪婪地注视着眼前这些送上门的自助餐。
[妖王·碧眼吞天蟾]
随着它的出现,原本疯狂溃逃的兽群瞬间死寂。
前有吞天妖王,后有贪狼铁卫。
绝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
碧眼吞天蟾并没有在意那些瑟瑟发抖的蝼蚁,它咀嚼着口中妖兽的血肉,那猩红的长舌意犹未尽地舔舐了一下嘴角溢出的鲜血,随后,那双恐怖的巨眼越过了兽群,径直看向了后方那支漆黑的洪流。
这群妖兽不足为惧,能够将它们赶到这里的人才更可怕。
原本一往无前的贪狼铁卫终于停下了脚步,昂首挺胸,与妖王对视着。
双方隔着数千头进退两难的妖兽,遥遥对峙。
空气仿佛凝固,连风都停止了流动。
就在这时。
哗啦。
那整齐列阵的三百贪狼铁卫,突然毫无征兆地向两侧分开,让出了一条通往最前方的通道。
清脆的马蹄声,在这死寂的战场上显得格外刺耳。
在这万众瞩目的压抑氛围中,三道人影策马缓缓走出。
左侧,是一身漆黑重甲,手持火焰巨剑的雅洛,右侧,是一袭风衣,戴着鸦嘴面具的伊悯。
而居中者,一袭玄色长衫,神情平淡如水。
白禹轻轻勒住缰绳,战马在峡谷的边缘停下了脚步。
微微抬起头,与碧眼吞天蟾对视着。
就在碧眼吞天蟾眼中凶光越发明显时,白禹胸口处轮转之月随之转动,紧接着,变天了。
[第三印:寂夜之域]
[疆域化夜,寂光为界]
原本悬挂在天边的最后一丝残阳彻底消失,夜幕降临,但并非寻常的黑夜,而是死寂的暗。
在这片暗夜之中,无数银白色的月光如瀑布般垂落,将方圆十里的空间尽数笼罩。
“呱?!”
碧眼吞天蟾那双如同血月般的巨眼猛地一缩。
它惊恐地发现,周围那些熟悉的瘴气,丛林、甚至连空气中的湿热感都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肃杀的陌生领域。
它的身体变得沉重无比,仿佛背负了一座大山,感知被压缩,更可怕的是,那洒落的月光正在不断侵蚀它的精神,让它的脑海中充满了混乱的低语。
这就是[寂夜之域]。
持印者的绝对主场,夜之王座的疆土。
妖王那原本不可一世的气焰瞬间萎靡,它不安地挪动着庞大的身躯,试图跳出这个诡异的领域。
但,迟了。
“雅洛。”
白禹轻唤一声。
雅洛策马而出。
一道横贯天地的辉煌剑芒骤然亮起。
这一剑快到了极致,妖王感受到了死亡的威胁,吐出猩红长舌试图将其挡下。
噗嗤!
鲜血如喷泉般涌出。
一截足有十数米长,还在不断抽搐的断舌重重地砸在地上,溅起漫天血污。
“呱!!!”
碧眼吞天蟾发出了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剧痛让它彻底丧失了战意,更何况是在这个让它感到极度不安的领域之中。
它根本不敢再做停留,强忍着剧痛,庞大的身躯猛地一蹬地面,化作一道残影,向着那看起来没有尽头的黑暗深处疯狂逃窜。
逃!必须逃!
看着那落荒而逃的庞大背影,白禹并没有下令追击。
毕竟是一头真正的妖王,而且这里应该是它的领地,真要打起来,谁胜谁负还是未知数。
白禹缓缓收回目光,看向了那夹在中间,早已被吓得瘫软在地的数千头妖兽。
“全杀了吧。”
这是一场没有悬念的收割。
在寂夜之域的压制下,这些妖兽被实力暴涨的贪狼铁卫尽数撕碎。
半个时辰后。
月光散去,寂夜消退。
遍地的尸骸已经被轮转之月吞噬,白禹让狼卒将那截断舌抬走,便打算在黑甲卫狂热的视线下带队回返。
这时,白禹忽然看到了就在这峡谷尽头的岩壁上,有一道被风沙侵蚀得几乎难以辨认的痕迹。
那不是天然形成的纹路,而像是某种兵刃硬生生在坚硬的赤岩上刻画出来的。
而当看清岩壁上的字迹后,白禹的眼神不由得变得怀念了起来。
“大炎三年,吾李将燃,领吾师令,提兵十万,驱妖逐魔三千里,斩妖皇首级于此。”
“前路瘴毒漫天,非吾族乐土,遂勒石记功,止戈于此。”
“以此壁为界,凡越界之妖,虽远必诛!”
李将燃。
对于如今的大炎而言,这只是一个早已被人遗忘的名字,但对于黑甲卫来说,李将燃本就是他们的统领,自然没有忘记的道理。
一千年前,仙门世家安于享乐,不愿与妖族开战,导致妖族一步步侵蚀人族领地,整个大荒乃至更多的地方都被妖族所占据。
直到燎原军推翻了仙门世家,奠定新朝后,才开始驱除外族。
当年的李将燃,率领大炎铁骑一路向北,将肆虐的妖族硬生生赶回了老巢,奠定了大炎王朝北境的版图。
而这里,落日峡谷的尽头,正是当年李将燃止步的地方,也是大炎版图在理论上所达到的最极点。
“原来......就是这里。”
黑甲卫百夫长仰望着那行字迹,手中的长戈不自觉地握紧,魂火中流露出一种近乎朝圣般的狂热。
千年之前,先辈在此勒石记功,震慑群妖。
千年之后,他们追随新的统领,再次杀回了这里,完成了同样的壮举。
一种跨越时空的宿命感,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
“大人。”
黑甲卫百夫长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魂火中那激荡的情绪,策马上前两步,在白禹身后恭敬地抱拳。
“按我大炎军律,凡拓土开疆,立下不世之功者,皆可勒石记功,以昭后世。如今大人率我等荡平大荒妖患,重临此地,正是扬名立万之时,还请大人在此留名!”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身后的百名黑甲卫齐齐以戈顿地,发出整齐的轰鸣声,虽然没有说话,但那灼热的目光却都集中在了白禹身上,显然是在等待着这一荣耀时刻的到来。
对于这些纯粹的军人而言,能够亲眼见证并参与这等堪比先贤的伟业,并在那块功绩碑上留下属于他们这一代统帅的名字,便是最高的奖赏。
然而,面对这充满期待的请求,白禹却并没有像众人预想的那样,运起灵力在那岩壁上刻下自己的名字,只是微微一笑,轻轻摇了摇头。
“留名?”
白禹的声音很轻,在夜风中显得格外悠远,“不必了。”
“大人?”百夫长有些错愕,以为白禹是谦虚,正欲再劝。
“我已经留下名字了。”
如此说道后,白禹不再多说,策马转身,向着来时的路缓缓行去。
此时,残阳已尽,明月当空。
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
古人今人若流水,共看明月皆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