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日峡谷。
正如其名,这里是大荒之上观看落日最壮观,也是最凄艳的地方。
两侧高达千仞的赤红色岩壁如刀削斧凿般笔直耸立,仿佛是大地的伤口,在夕阳的余晖下流淌着猩红的色泽。
而在峡谷的另一头,便是一望无际的原始丛林与瘴气沼泽,那是人族禁区,妖族的领地。
即使是在大炎全盛时期,疆域也未曾扩张到落日峡谷对面,一方面是因为力有不逮,另一方面则是因为那里的环境并不适合人类生存,若要治理的话需要下大力气,得不偿失,反正大炎境内都有诸多未曾开发的荒地,何必去跟妖族抢食?
此刻,残阳如血,将整个峡谷染得通红。
然而,比这夕阳更红的,是峡谷内那令人作呕的血腥气。
在这狭长的谷道之中,密密麻麻地挤满了数不清的妖兽。
不仅是黑石城周边的狼群,还有沙漠毒蝎,铁甲蜥蜴,食腐鹫......这七天来,面对白禹那支近乎不知疲倦,且越打越多的贪狼铁卫,这些原本盘踞在大荒各处的妖兽们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惧。
它们被打散,被驱逐,被像赶羊一样,一步步逼到了这最后的死角。
前有天堑,后有追兵。
再往后退一步,就是妖族领地。
虽然那里是妖兽的天堂,但早早就被妖王们划分好了领地,它们若是去了只会变成大妖的口粮。
妖族可不是讲温情的种族,弱肉强食才是这个种族的本色。
进退维谷,绝望蔓延。
数万头妖兽挤在一起,躁动不安的低吼声在峡谷内回荡,它们赤红着眼睛,死死盯着峡谷入口的方向,那里是它们唯一的生路,也是它们恐惧的源头。
轰隆隆——
大地开始震颤。
那是整齐划一的蹄声,沉闷得如同敲击在心口的重锤。
峡谷口的烟尘散去,夕阳的余晖拉长了一道道漆黑的剪影。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面迎风猎猎作响的黑色战旗,在血色的夕阳下透着一股森然的冷意。
紧接着,黑色的洪流填满了峡谷的入口。
三百头体型庞大,身披骨甲的巨狼,迈着整齐的步伐,缓缓压进。
被困在落日峡谷的妖兽中,有许多还认得对面的狼卒,狼卒中或许有它们的血亲,然而现在已经翻脸不认人,成为了它们的敌人。
而在狼群的后方,白禹坐镇指挥。
他身后的百名黑甲卫策马列阵,虽然人数不多,但在那三百头贪狼铁卫的气势加持下,竟硬生生压得对面的妖兽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白禹眺望着对面的妖兽,神情平静。
在过去的七天里,白禹率领黑甲卫与贪狼铁卫对整个荒漠进行了扫荡,有意识地将妖兽往这落日峡谷赶。
完成了聚怪的任务后,白禹等人返回黑石城做了最后的修整,这不仅是因为白禹进阶在即,同样也是因为七天的厮杀让这支队伍的战力大大减弱,不得不进行补给。
黑甲卫的确都是亡灵之躯,不知疲倦,但亡灵并不是永动机,消耗也是实打实的,更别说他们胯下的龙鳞马依旧是血肉之躯了。
在一番修整后,白禹便带着队伍重返此地,来完成最后的主线任务。
“伊悯,封天。”
白禹如此说道。
“明白,队长。”
伊悯认真地答道,抬起双手,十指指尖缭绕着猩红色的雾气,随着她猛地向上一扬,无数道细若游丝的血丝从她手中激射而出。
它们在半空中迅速交织蔓延,借着峡谷内原本就浓郁的血腥气作为养料,眨眼间便化作了一张覆盖了整个峡谷上空的巨大红网。
夕阳的余晖透过这张红网洒落,变得更加诡异而粘稠。
几只察觉到危险的食腐鹫尖啸着冲天而起,试图从空中逃离这片死地,然而,当它们的翅膀触碰到那看似脆弱的红线时,瞬间像是被高温切割的黄油一般,连皮带骨被整齐地切断。
甚至没有鲜血洒下,因为伤口在瞬间就被那诡异的血丝所吞噬。
啪嗒。
残尸坠地,摔成肉泥。
看到这一幕,原本还存着侥幸心理试图飞遁的飞行妖兽们发出了绝望的哀鸣,纷纷收敛翅膀,重新跌落回那拥挤不堪的兽潮之中。
上天无路。
见包围圈已成,白禹不再等待,手中缰绳轻轻一抖。
“全军,冲锋。”
轰!
伴随着重甲狼将的一声咆哮,三百贪狼铁卫同时发力。
那是一股令人窒息的黑色洪流,骨甲在夕阳下反射着森冷的寒光,整齐划一的奔跑声让大地都在痛苦地呻吟。
而在看到这支漆黑军队发起冲锋的那一刻,峡谷内的数万妖兽崩溃了。
人类的军队中有营啸的说法,即士兵长期处于高压环境,受森严等级制度与临战精神崩溃影响,由突发声响或事件触发集体失控,而这群妖兽所遭遇的有过之而无不及。
若是换做其他的军队,哪怕是人类的元婴修士亲临,这群被逼入绝境的困兽或许还会爆发出殊死一搏的凶性。
但眼前的这支军队不一样。
在过去的那七天七夜里,这面黑色的战旗,这群不知疲倦,杀不死的亡灵恶狼,以及那个端坐在马背上神情冷漠的男人,早已成为了这片大荒上所有妖兽挥之不去的梦魇。
那是刻在骨子里的恐惧,以妖兽弱肉强食的观念来看,对方即是绝对的上位者。
“吼......”
不知道是哪一头妖兽率先发出了惊恐的呜咽,转头向着峡谷深处,也就是那原本被视为禁区的妖族领地疯狂逃窜。
恐惧是会传染的瘟疫,尤其是在这种极度拥挤,极度高压的环境下。
一瞬间,数万头妖兽彻底炸营。
它们根本没有生出哪怕一丝一毫抵抗的念头,脑海中只剩下了一个字。
逃!
离那个男人远一点!离那群恶鬼远一点!
然而,峡谷的宽度是有限的。
当前排的妖兽转身想要逃跑,而后排的妖兽还被堵在原地时,一场惨烈至极的踩踏便不可避免地发生了。
无数低阶妖兽发出了凄厉的惨叫,它们没有死在敌人的刀下,却死在了同类的脚下。
咔嚓,咔嚓。
那是骨骼碎裂的声音,密集得如同爆豆一般,在这狭长的峡谷中回荡,令人毛骨悚然。
仅仅是一个冲锋的起手式,贪狼铁卫甚至还未真正接触到敌军,妖兽大军的防线就已经自行瓦解,甚至因自相践踏而死伤枕藉。
看着眼前这荒诞而又残酷的一幕,白禹并不意外。
他见过很多次类似的情况,知道有组织度的军队跟无组织度的军队完全是两个存在,在失去了秩序后,所谓的军队不过是一群待宰的羔羊罢了。
不,甚至比羔羊还不如。
至少羔羊在被屠宰前不会杀死同伴。
十个人追着一千个毫无战意的逃兵打并非虚妄,而是确切会发生的事情。
白禹没有下令减速,反而催动胯下的战马,带着身后的黑甲卫,无情地碾过地上那些还在抽搐的血肉,向着那群溃逃的背影追杀而去。
落日余晖下,一场无声与喧嚣并存的追猎开始了。
喧嚣的是前面溃逃的兽群,它们哭嚎,惨叫,在绝望中将利爪挥向身边的同类,只为了争夺哪怕一寸的逃生空间。
无声的是后方推进的死神。
三百贪狼铁卫毫无阻碍地冲入了妖兽潮中。
冲在最前方的重甲狼将宛如一台推土机,它根本不需要做什么攻击动作,仅仅是凭借着那覆满重甲的庞大身躯向前奔跑,便将沿途所有来不及躲避的妖兽撞得筋断骨折,那些坚硬的骨刺挂满了碎肉,在高速移动中拉出一条条触目惊心的血线。
紧随其后的狼卒们则展现出了令人生畏的纪律性。
它们不争抢猎物,不贪恋血食,只是一味地向前,向前。
利爪挥下,收割生命,然后跨过尸体,继续追击下一个目标。
这是一条由鲜血与碎肉铺就的道路。
在这狭长的峡谷中,兽群的鲜血汇聚成了没过脚踝的溪流,随着地势向低处流淌,将原本赤红色的岩石染成了令人心悸的紫黑色。
白禹策马行进在这条血路之上,马蹄每一次落下,都会溅起粘稠的血花。
他神色漠然,并未出手攻击,因为根本不需要。
他此刻所做的,仅仅是运转轮转之月,将那些还鲜活的尸体化作月种,然后以月种修复前方受伤的狼卒。
一场冲锋下来,狼卒们居然毫无损失,这种战况又进一步加剧了前方兽群的恐惧,让这场溃败变得更加彻底。
五里。
十里。
二十里。
原本漫长的落日峡谷,在这一追一逃的极速中显得格外短暂。
沿途倒下的妖兽尸体不计其数,其中真正死于贪狼铁卫爪下的甚至不足三成,剩下的七成,全部是死于自相践踏。
终于,前方的视线豁然开朗。
原本狭窄逼仄的岩壁到了尽头,一股湿热且带着腐败气息的风迎面吹来。
落日峡谷的出口到了。
而在出口之外,便是一片被灰绿色瘴气终年笼罩的原始丛林。
那里古木参天,藤蔓如蛇,死寂中透着大恐怖。
平时这些外围妖兽对此地唯恐避之不及,但此刻,为了逃离身后那群真正的恶鬼,幸存的数千头妖兽根本没有丝毫犹豫。
它们像是下饺子一样,争先恐后地冲出了峡谷,向着那瘴气丛林冲去。
就在那第一批溃逃的妖兽即将一头扎进瘴气丛林,以为终于逃出生天的那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