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属于那里。
亡灵不该踏入生者的领地,那样只会带来恐惧和不幸。
他的位置在这里,在这黑暗与光明的交界处,做一块沉默的界碑。
只要他还在履行自己的誓言就可以了。
誓言......
这个词在他的灵魂深处轻轻回响,带着一种近乎于本能的灼痛。
雅洛的思绪渐渐飘远,飘过了眼前这片无尽的黑暗,飘向了记忆中的星海彼端。
那里有无数个如同宝石般璀璨的世界,有航行在星际间的宏伟圣舰,更有那横亘星海,光耀万物的圣光教会。
他是圣光教会最年轻的君王,是手持圣剑“圣堂之誓”的裁决者。他曾在数十个世界的信徒欢呼声中接受洗礼,曾在异端的巢穴中降下神罚。他坚信圣光将净化一切,坚信自己挥舞的每一剑都是为了正义。
直到……那次由圣光教会发起的对深渊的大远征。
直到他看到了那个站在尸山血海之上的身影,那个曾与他并肩作战,被他视为挚友的同僚。
“为什么?”他那时问。
“雅洛,你太耀眼了。”那人笑着回答,将他推下了深渊,“这世上不需要比圣光还要耀眼的东西,你让他们感到不安了。”
再睁眼,他已经以亡灵之躯于深渊中苏醒。
他在深渊中死去,又在深渊中醒来。
曾经的圣光君王死了,取而代之的是雅洛曾经立誓要肃清的亡灵。
起初,他是迷茫的。
他像一个被世界遗弃的孤魂野鬼,在深渊的边缘游荡。他看着自己这具没有心跳没有体温的亡灵身躯,心中充满了无尽的荒谬。
他曾是光明的利剑,如今却成了光明的对立面。
他曾为了信仰挥剑,如今信仰却背叛了他。
他不知道自己为何而活,或者说,为何而存在。
雅洛曾试图自我毁灭,想要冲进魔潮的最深处,让那些疯狂的怪物将自己撕成碎片。但每当魔爪即将触及他的灵魂之火时,一股不甘的意志就会驱使他的身体做出反击。
那是刻在骨子里的战斗本能,也是残余在体内的意志。
他就这样浑浑噩噩地游荡着,杀戮着,像是一具没有灵魂的行尸走肉。
直到那一天。
他在风雪中偶然看到了那个摇摇欲坠的小镇。
那是灯火镇。
他看到了那些被圣光遗弃的人们,在深渊边缘搭建起这座简陋的庇护所。
他看到了那些衣衫褴褛的孩子,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却依然紧紧抱着手中那点微弱的火种。
那一刻,雅洛的心脏仿佛又跳动了一下。
这和他何其相似。
同样是被光辉遗弃的孤魂野鬼,同样是在绝望中苦苦挣扎的微弱火光。
他想起了自己成为骑士那一天,在圣像前立下的誓言。
那时的他,满怀热血,眼神清澈,相信手中的剑是为了守护而存在。
“我宣誓,将以手中之剑,守护弱小,驱散黑暗,直至生命的终结。”
生命的终结已经来过了。
但他还在。
所以,誓言还在。
“既然圣光抛弃了我们……”
“那我就在这无光的深渊里,用这具腐朽的躯体,去做不需要任何神明赐予的光。”
他一步步走到了灯火镇的城墙下,没有说一句话,只是沉默地站在了那里,挡在了魔潮与小镇之间。
一站就是五年。
五年里,他一次次击退了魔潮,一次次从死亡的边缘爬回来。
他不需要感谢,也不需要理解。
只是为了履行那个最初的也是最后的誓言。
“守护弱小,驱散黑暗。”
这是他如今仅存的证明自己还未彻底堕落的锚点。
五年的时间,雅洛或多或少也了解了自己目前身处的这个世界。
这个世界的主宰,也就是所谓的净土教会与圣光教会根本没法比,连一位真正的神祇都没有,而雅洛曾经信奉的那位,可是九阶之上的无上存在。
可惜,对于此刻的雅洛而言,这个净土教会与圣光教会无异,都是他无法应对的庞然大物。
堕落为亡灵后,他过往的一身超凡知识几乎都无法使用,亡灵的死气还在时时刻刻腐蚀着原有的超凡知识,让他越发衰弱。
再这样下去,恐怕他连三阶的实力都难以维持了......
雅洛沉默地注视着那柄横在膝头的断剑,剑身虽然被擦拭得光亮,但那些细密的裂纹和缺口依然清晰可见,就像他这具拼凑起来的躯体一样,早已千疮百孔。
他知道,自己已经到了极限。
亡灵的死气正在一点点侵蚀他残存的理智,如果不是那个誓言,他恐怕早就化作了一头只知杀戮的亡灵。
那么,是拥抱这份属于亡灵的力量,彻底转修么?
雅洛对自己的天赋有信心,即使从头再来,他也有登临顶峰的能力,但到了那时,他将不再是他。
即使圣光背弃了他,他的心中依旧有一缕圣光存在。
不是为了圣光教会,而是为了应该被圣光所庇护之人。
“守护弱小,驱散黑暗……”
他低声重复着这句誓言,声音沙哑。
但黑暗是如此漫长,弱小是如此无助。
他能挡住这一次的魔潮,那下一次呢?下下次呢?
当那头三阶巅峰的炎魔倒下时,他没有感到胜利的喜悦,只有深深的疲惫。因为他亲自深入过深渊,知道深渊究竟有着多么强大的力量。
终有一天他会倒下。
而那一天就是灯火镇熄灭的日子。
一种深沉的无力感涌上心头。
他需要力量。
不是为了向那个背叛者复仇,也不是为了叩问自己曾经的信仰,至少现在不是。
仅仅是为了能够继续站在这里,做一块沉默的界碑,履行那个无人知晓的誓言。
雅洛缓缓抬起头,看向那片永远阴霾的天空。
就在这时。
在他面前那片终年不见光明的虚空中,一行行燃烧着金色火焰的文字,毫无征兆地凭空浮现。
[此乃一切命运的尽头,诸天万界的终点。]
[若你怀有未尽之夙愿,身处倒悬之危,又或有无可挽回之遗憾。]
[当执此函,应誓而来。]
[万事万物将迎来逆转之机,亿万的光辉,亿万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