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光之地,边境。
这里的风带着腐烂的味道,那是一种混合着硫磺,铁锈与陈旧血腥的恶臭。
它无孔不入,钻进衣物的缝隙,附着在皮肤上,甚至渗透进骨髓里,让人时刻铭记着这里是无光之地。
长期生活在这里的人总会带着这种恶臭味,是比任何外貌都要鲜明的特征。
天空是永恒的灰暗,没有日月星辰,只有远处深渊裂隙中偶尔喷涌而出的暗红魔光,勉强照亮这片贫瘠荒凉的大地。
在这片被遗忘的土地上,一座摇摇欲坠的小镇正如风中残烛,随时都有可能被毁灭。
小镇名为灯火,一个充满了讽刺意味的名字。
因为在这里,除了那些用来驱赶低级魔物的炼金油灯,再没有别的光亮。
圣座的光芒所无法照耀之处,是为无光之地。
镇子的城墙早已破败不堪,上面布满了深浅不一的抓痕和焦黑的烧灼痕迹。
而在那段最为残破,同时也是正对着深渊入口的城墙前,一道身影正如磐石般静静伫立。
他身材高挑,身披一套锈迹斑斑的重型板甲。这套甲胄的样式古老而繁复,隐约可见曾经精美的圣纹浮雕,但此刻已被岁月和鲜血侵蚀得面目全非。
一条灰白色的破旧披风垂在他的身后,边缘早已磨损成了布条,在寒风中无力地摆动,如同倒下的旗帜。
他就这样站着,手拄一柄断裂的重剑,目光越过无尽的黑暗,死死盯着那深不见底的深渊裂隙。
头盔之下,眼眶中所转动的不是眼瞳,而是跳动的灵魂之火。
他的名字是雅洛。
曾经在圣光教会拥有“晨曦之剑”封号的君王,拥有圣名的存在。
但在灯火镇的孩童口中,他是“那个铁皮人”,“守夜的怪物”,或者偶尔有老人会带着敬畏与怜悯,称他为“骑士大人”。
雅洛并不在意这些称呼。
亡灵不需要名声,也不需要荣耀。
他只需要记住那句刻在灵魂深处的誓言。
“吼——”
远处传来了一声低沉的咆哮,震得脚下的城墙微微颤抖。
雅洛抬起了头,握着断剑的手紧了几分。
要来了。
这一次的魔潮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汹涌,那股魔气浓郁得令人作呕。
“当当当当——”
悬挂在镇中央的警钟被敲响,声音瞬间传遍了整个小镇。
原本死气沉沉的街道瞬间骚动起来。
小镇自己组织的警卫队开始集合,老幼妇孺则前往地窖躲藏。
这就是灯火镇。
与深渊接壤,游离于文明之外,不为净土教会所承认的无光之地。
在这个世界的上空悬挂着释放无穷无尽圣光的圣座,以净土教会的教义,光辉照耀之地皆为圣土,阴影笼罩之处尽是异端。
不被净土教会所允许存在的异端,只能够躲在这无光之地苟延残喘。
灯火小镇中全是被遗弃之人,但这群被遗弃的人并没有就此腐烂,他们在这绝望的深渊边缘建立名为灯火的城镇,在魔物环伺的夹缝中维系着一点点微弱的生机。
然而此刻,面对那如潮水般涌来的深渊魔潮,这微弱的生机显得如此脆弱。
事实上,灯火小镇已经毁灭过很多次,但被净土教会所驱逐之人每时每刻都在诞生,因此灯火小镇被摧毁又被重建,直到五年前的某一天灯火小镇才稳定下来。
因为那一天,此刻站在小镇前方的怪人不知何时出现了,他一直默默守护着这座小镇,不吃不喝,不眠不休,甚至不与任何人交流,只是像尊雕像一样守在那里,一次次击退了来犯的魔物。
没人知道他是谁,也没人知道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在这片连神明都遗弃的土地上,他就像是一道沉默的防线,将绝望与毁灭隔绝在外。
老镇长站在广场中央,手中的拐杖颤抖着。警卫队的队员们握紧了武器,手心全是冷汗。他们虽有决死之心,却也清楚在那种规模的怪物面前,他们的抵抗不过是螳臂当车。
于是,所有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越过残破的屋顶,汇聚向那段最前沿的城墙,看向那个在黑暗狂潮前显得格外渺小的身影。
居民们惴惴不安地看着那个背影,为他祈祷,他们知道,只要他在,灯火镇就还在。
沉重的脚步声从深渊方向传来,仿佛有无数巨兽正在践踏大地。
黑色的雾气翻涌着,如同海啸般向小镇压来。
在那雾气之中,无数双猩红的眼睛亮起。
下一刻,黑色的浪潮撞上了城墙。
厮杀开始了。
这并非是一场势均力敌的战斗,而是一场单方面的消耗。
恶魔无穷无尽,从最低级的怯魔到能变形的夸塞魔,乃至体型庞大的狂战魔,它们如潮水般涌来,试图淹没那个孤独的身影。
雅洛不知疲倦地挥剑。
劈,砍,刺,挑。
每一个动作都简洁到了极致,没有任何花哨,只有最纯粹的杀戮技艺。
这是他在无数次生死搏杀中磨练出来的本能,是刻在骨子里的战斗记忆。
断剑斩开夸塞魔的头颅,带起黑色的血雨。铁拳轰碎狂战魔的胸骨,发出令人牙酸的碎裂声。
他像是一颗钉子,死死地钉在城墙的缺口处,任凭风吹雨打,任凭巨浪滔天,始终纹丝不动。
直到最后,在那深不见底的裂隙之中,暗红色的魔光陡然暴涨。
翻涌的黑雾如同实质的海啸拍打在岩壁上,而在那狂潮的最前方,一头高达五米,浑身流淌着滚烫岩浆与硫磺毒烟的深渊炎魔,正挥舞着巨大的火焰斩首剑,一步步踏碎岩石,向着城墙逼近。
那是三阶巅峰的强大恶魔。
对于全盛时期,身为君王的“晨曦之剑”雅洛来说,这种恶魔不过是随手可灭的杂兵。
但对于现在的他——沦落为亡灵之躯,无法使用圣光的他来说,这是一位劲敌。
所幸,雅洛最终还是战胜了它,将其斩杀,正如白禹在投影中所看到的那样。
随着这一次入侵的恶魔头目的陨落,原本疯狂涌动的魔潮瞬间停滞。
那些低阶恶魔看着屹立在炎魔尸体上的那个钢铁身影,发出了惊恐的嘶鸣,随后如同退潮般争先恐后地逃回了深渊的裂隙之中。
风渐渐平息了。
城墙之上,死一般的寂静持续了数秒,随后爆发出了劫后余生的欢呼。
“赢了……又赢了!”
“骑士大人万岁!”
幸存的镇民们激动地挥舞着手中的武器,有人甚至跪在地上向着那道身影磕头。
在他们眼中,这个不知来历的骑士,比那个高悬天际,从未垂怜过他们的圣座更加神圣。
然而,雅洛并没有回头。
他从炎魔的尸体上拔出断剑,想了想,又将那柄火焰斩首剑一同带走。对于身后的欢呼与崇拜,他置若罔闻,仿佛那与他毫无关系。
雅洛只是默默地转过身,拖着沉重的步伐,向着远离小镇的荒原深处走去。
那里有一座孤零零的小土丘,土丘上生长着一棵早已枯死的黑色扭曲古树。那是这片荒原上唯一显眼的地标,也是雅洛这五年来唯一的家。
他走到枯树下,背靠着粗糙的树干,缓缓坐了下来。
生锈的板甲与树干摩擦,发出粗粝的声响。他将断剑横在膝头,开始仔细地擦拭剑身,直到将剑身擦拭得光亮如新后,才转过头看向了远处的灯火镇。
一切安好。
雅洛眼眶中的魂火微微跳动了一下,随后渐渐归于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