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大衣，快步走出了房门。
清晨的薄雾尚未完全散去，东天广场已经有零星的晨练者和早起的游客。
广场的正中央，便是东城市的地标东城之星观光塔，以及塔下那片广阔的映月湖音乐喷泉广场。
观光塔以近三百米的高度耸入云霄，是这座城市唯一能俯瞰一切的存在。
塔身由银白色的合金骨架与巨幅的特种玻璃构成，呈现出优美的螺旋上升姿态，在晨光下折射出冰冷而梦幻的光彩。
而塔下，那片广阔的圆形人工湖此刻水平如镜。它在设计之初，就是为了在夜晚能完美倒映观光塔的璀璨灯火，故而得名映月湖。
此刻，湖面倒映着灰白色的天穹与高塔的剪影，清晰得仿佛另一个颠倒的世界。
白禹穿过广场，来到了观光塔的入口处。
现在还不到营业时间，大门紧闭，只有几名保安在无聊地打着哈欠。
白禹懒得跟他们交流有的没的，虽然以他现在联合行动组代表的身份，跟治安司打个招呼就能让这里清场，但他已经没有那种心情了，也不想再节外生枝。
所以，他干脆直接潜入。
他如同一个透明的幽灵，闪身而入，塔楼内部一片安静，只有通风系统在低沉地嗡鸣。
白禹循着安全通道的指示牌，找到了通往顶层的内部楼梯，凭借着远超凡人的体魄，近三百米的高度对他而言不过是片刻之间。
很快，他便抵达了通往最顶层“观星台”的最后一道防火门。
他推开了门。
一股冰冷的高空寒流迎面而来。
观星台是露天的，四周只有一圈及胸高的强化玻璃护栏。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尽，让这座城市的轮廓显得有些模糊不清。
白禹一眼便看到了那个早已等候在此的身影。
周秉川背对着他，站在观星台的最边缘。
他没有穿昨夜那身狼狈的作战风衣，而是换上了一套整洁的灰色西装，依旧是那副儒雅顾问的模样，静静地俯瞰着脚下这座城市。
那具灵体站在他的身旁，陪他一同眺望远处，仿佛在欣赏晨景。
“你来了，温明老师。”
周秉川没有回头，声音平静，仿佛早已料到白禹会在这个时间出现在这里。
“既然周顾问约我来，那我自然得来了。”白禹走到了观星台上，与周秉川并肩而立，目光同样投向了下方那片广阔的映月湖。
高空的寒风吹动着他的大衣下摆，猎猎作响。
白禹看着映月湖，自言自语般说道:“直面倒影之地，听起来似乎玄之又玄，不像是一个具体的地点，但若是仔细研读过我的作品，那么在提到它的时候，心中便会立刻浮现出相对应的意象来。”
“在《倒影之城》中，那个偏执的追捕者，穷尽一切手段去围堵流亡者，最后却在钟楼之顶低头看向下方水镜的倒影时看到了自己，从而迎来了最终的真相与崩溃。”
“钟楼与水镜，整个东城市符合这个条件的，也就只有这里了。”
周秉川缓缓转过身来，他那张温和儒雅的脸上，第一次褪去了所有的笑容，只剩下一种如释重负般的疲惫，以及由衷的赞赏。
他身旁那具灵体也在此刻转过身，半透明的眼眸静静地注视着白禹，那目光中蕴含的情感复杂难明。
“温明老师，你果然没有让我失望。既然温明老师还记得钟楼与水镜，那应该也还记得《倒影之城》的结局了？”
白禹的目光从那具灵体身上扫过，最终还是落回了周秉川的脸上，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无波：
“我当然记得，毕竟那是我的第一部正式作品。”
白禹的思绪仿佛回到了过去，声音变得有些悠远。
“在故事的最后，作为侦探的追捕者终于在钟楼之顶，将作为凶手的流亡者逼入了绝境。他以为自己赢得了正义，即将揭开一切谜底。”
“然而，就在他准备逮捕流亡者的那一刻，流亡者却只是平静地告诉他：‘你赢不了我，因为你就是我。’”
“追捕者不信，他冲上前，却发现流亡者的身体开始崩溃，消散，化作了漫天的光点。”
“而在流亡者消散的地方，只留下了一样东西，一面镜子。”
白禹的眼眸直视着周秉川，说道，“追捕者捡起了镜子，看到的却是流亡者的脸。那一刻，他才明白，流亡者才是那个继承了真相的自己，而他这个所谓的追捕者，不过是那个无法接受真相，强行分裂出去，执着于错误秩序的倒影。”
“故事的最后，追捕者为了不让这个残酷的真实被世人知晓，也为了终结这场荒谬的追逐，他选择抱着那面镜子，从钟楼之顶一跃而下，坠入了下方的‘水镜’之中，与自己的倒影永远地融为了一体。”
白禹的声音落下，观星台上的寒风似乎也变得更加冷冽。
周秉川满意地点了点头：“完全没错，温明老师，既然如此，那温明老师应该在昨天就知道我的意思了？”
“是。”白禹微微颔首，说道，“如果是别人忽然跟我提起我的作品，那我或许只会觉得他是想跟我套近乎，又或者是另有所图，但既然是周顾问你这种聪明人，在这种时候，提起这样一部关于身份与背叛的小说，那我想只有一个可能了。”
“既然你会喜欢我的作品，那我想你很难不喜欢隐喻这种修饰手法。”
他直接了当地说道：
“所以，周顾问，你就是那个身为流亡者的追捕者，一边追查树灵，一边又作为树灵帮凶的人物吧。”
周秉川迎着白禹平静的目光，久久没有说话。
他身旁的灵体那双半透明的眼眸中，亦流露出一丝难以言喻的悲哀。
终于，周秉川笑了。
那是一种极其苦涩，充满了自嘲却又如释重负的笑容。
“呵......呵呵......”他低声笑着，仿佛听到了这个世界上最荒谬也是最精准的判词。
“温明老师，白禹先生。”周秉川正视着白禹，那双温和的眼眸中，此刻只剩下了坦然，“你说的全中。”
“我就是那个追捕者，追逐着一个早已死去的，属于治安司的正义。”
他看了一眼身旁黯淡的灵体，“我同样也是那个流亡者，怀揣着无人能懂的真实，在黑暗中苟延残喘。”
周秉川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说出了那个名字：
“我，就是‘游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