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
大周皇宫,
后廷,
书房中,
身穿麻衣斩衰正服的赵枋,背负双手站在墙边,仰头看着跟前巨大的大周舆图。
赵枋身后,十分巨大的沙盘上,析津府以东的松亭关附近,密集的插着代表大周和金国军队的小旗,显然两国在此附近战斗繁多!
赵枋的视线从大周绵长的边境线上扫过,他深呼吸了一下。
收回视线看向地面时,赵枋无意间注意到了往日未曾察觉的东西:舆图前有着光泽的地砖上,满是经常有人踱步的痕迹。
只是看到这些痕迹,便让赵枋整个人陷入了回忆之中。
先帝在书房中的时候,最喜欢的就是站在舆图前踱步思索!
日积月累,便是这等精致的地砖,也被先帝给踩出了这些痕迹。
睹物思人,赵枋只感觉鼻间再次有了不受控制的酸涩。
书房门口,内官庆云通传道:“陛下,卫国郡王到了。”
赵枋赶忙侧身看向舆图:“嗯!让靖哥进来吧。”
“是。”
庆云应是而去。
面朝舆图的赵枋则深呼吸了几下后,抬起袖口抹了抹自己的眼角。
片刻后,
同样穿着斩哀麻衣的徐载靖迈步进到书房中。
“陛下。”
回头看着躬身拱手的徐载靖,赵枋神色如常的说道:“靖哥免礼。”
“谢陛下。”徐载靖平身道。
赵枋继续看着舆图,道:“赐座。靖哥,你就别谢恩了!”
正要张嘴谢恩的徐载靖无奈道:“是。”
落座后,看着站在舆图前的赵枋,徐载靖有了和他类似的感触。
毕竟之前徐载靖来书房中,先帝也是经常站在赵枋所站的位置。
安静了片刻。
赵枋看着舆图自言自语道:“靖哥,朕......心里有些慌。”
书房中女官内官并不多,
侍立在旁边的庆云,听着赵枋的话语,努力让自己没有什么过多的表情。
徐载靖思忖片刻,轻声道:“陛下,臣受封后搬家别住,心中也是有些慌的。”
赵枋惊讶地看着徐载靖:“靖哥,你也会心里发慌?”
徐载靖一脸不解:“陛下,臣自然会如此!”
“之前去白高当斥候,第一次前出侦看,臣会心慌。”
“当时会试殿试,臣也会心慌。”
“当初和耶律隼谈判、前些日子指挥摧锋军临敌大战,臣都会心慌!”
赵枋听着徐载靖的话语,整个人轻松了很多。
徐载靖继续道:“之前家里有任何事,都有父母做主,猛然之间自己扛起了重担,心中不慌才奇怪。”
听到此话,侧头看着徐载靖的赵枋抿了下嘴:“靖哥说的是。”
说完,
赵枋转身离开舆图前,没有坐先帝往日会坐的椅子,而是坐到了自己习惯坐的绣墩上。
继续看着舆图,赵枋心事重重的说道:“靖哥,你说我大周如今国情如何?”
听到这个问题,徐载靖没有第一时间回答。
书房中再次安静下来。
赵枋倒不着急,自斟自饮的喝了几口茶水。
徐载靖思索许久,缓声道:“陛下,先帝英明神武,先收白高,后收幽燕,开疆拓土,我朝疆域扩大何止万里。”
“西北方向,我朝有熙河开边,陆上丝绸之路重开,河西之地商业繁茂!先帝收复白高后,有了更多的优良马场,骑军早已经不复先前那般羸弱!”
“原白高之地的税赋不仅能覆盖西军边费,每年还会有不少结余。”
赵枋朝着徐载靖点了下头:“河西连接西域,且原白高之地本就是塞上江南,有了玉米和棉花的推广,能有这般,理所应当!”
徐载靖轻声道:“陛下,也是因为那里有我朝的能臣干吏兢兢业业。”
赵枋颔首:“之前常听父......先帝说,有位姓洪的封疆大员,政绩颇为出色。”
徐载靖点头:“陛下所言甚是!先前西北白高对我朝虎视眈眈,如今已然消弭。”
赵枋抬了下下巴:“靖哥,你继续说。”
“是。”
徐载靖捋了捋思路,继续道:“我朝北方,先前收复大同府!大同府商业极为繁茂,且并未受到战火的太大伤害,一年多来早已恢复生产生活,又有玉米棉花推广,想来此地今年赋税,能更上一层。”
“大同府的出产和赋税,想来能够覆盖安抚幽燕的诸般耗费。”
赵枋似乎松了口气,缓缓点头。
“还有就是,我朝将士同白高、北辽连年征战,可谓是连战连捷,忠臣良将接连出现。”
“我朝兵强马壮,对付龟缩在北辽中京的北辽残部、关外的蒙古诸部、东边的金国等势力,问题并不大。”
“我朝国威甚重,想来明年陛下登基大典,定会是万邦来朝!”
“且有了这般国力,我朝在域外影响力加大,以后海运贸易定然能够更加繁荣!”
“与之相应,我朝赋税定会继续增加!”
赵枋点了下头:“靖哥,这些全是向好的,接下来你是不是要说别的了?”
坐在绣墩上的徐载靖微微躬身:“陛下圣明。”
“说吧。”
徐载靖喝了口茶水,语气稍有些肃重地说道:“我朝疆域边境变长,需要筑城、需要更多的士卒戍守边疆!且我朝将士多为募兵,所费银钱弥多!”
赵枋闻言点头:“靖哥,何止弥多,简直是......恐怖!”
感叹着,赵枋忍不住摇了摇头。
也不怪赵枋上愁,
实乃是如今大周岁入一年比一年多,
今年预估岁入已经朝着一万万两千万贯去了。
可大周军费开支同样恐怖,已然超过七千万贯,接近八千万贯!
徐载靖继续道:“白高故地还好说些,我朝已经消化数年!主要问题是,耶律隼先前携北辽汉人世家归降,的确让我朝更快的收复了燕云地区。但......”
“但先前北辽疆域内的百姓,生活习俗与我朝百姓区别颇多,且北地汉人世家,在新收复的疆域内影响颇大,还需要很长的时间来消解这些东西。”
听着徐载靖的话语,赵枋脸上的忧愁神色愈发明显。
看着赵枋,徐载靖道:“陛下,其实想一想,如今您面临的局势,可要比先帝登基之时好太多了!”
赵枋闻言一愣,思索片刻后轻笑一声:“哈!靖哥,你说得对!”
虽然大周近十年来连年动兵,且连连得胜。
但目前为止,大周功劳最大且有灭国之功的的武勋集团是曹家,也是赵枋的外祖家,赵枋的几位亲舅舅位高权重。
且有曹老国公和皇后(也就是如今的皇太后)在,曹家是赵枋背后最大的支持。
其次是徐家,且不说徐家家眷全在汴京,单说赵枋和徐载靖的关系,徐家对赵枋的支持就不下于曹家。
而北边资历最老的乃是历经三朝的英国公,但英国公夫妇二人向来十分知道进退,并不会对赵枋有什么掣肘。
赵枋之所以叫徐载靖来,也是被这些时日朝臣们的奏章给吓到了。
大周朝廷中从来不缺聪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