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悬在海面之上,投下塔尖般的清辉。世界浸在柔软的深蓝色里,缆车轻微晃动,林怀恩拥着白无瑕,像两个音节挨在同一段寂静的休止符中,又像是双胞胎拥挤在同一团羊水之中。
这个终于抵达某个节点的刹那,过于汹涌的宁静让他产生错觉,仿佛元神真的脱壳而出,如气球般缓慢上升,穿过缆车顶,直奔宇宙。喘息和悸动变得遥远,时间变得宽广而辽阔,那些碎裂开的存在碎片也被温柔地重新拼合。他抚过师姐雨后花瓣般湿润的肌肤,感受着完整而确切的温度,忽然觉得这世界纵然晦暗混沌,却依然值得深爱。
当然,得爱恨分明。
深沉的相拥还没有结束,缆车就已经抵达站台。两个人默默地穿好衣服,林怀恩推开了缆车的门,门开时清凉的海风涌了进来,旁边的花坛里种植了一大片山茶花树,花团锦簇的血红山茶花在冷风中摇晃,发出沙沙的声响,仿佛在瑟瑟发抖。
他跳下了缆车,在微凉的晚风中,转身伸手,搀扶着师姐下了缆车,等她站稳,他立即脱下礼服外套披在她肩上。
“我不冷。”
“可我怕你冷。”他抬手捋了捋师姐贴在额角的乱发,“师姐,听话。”
听到“听话”两个字,白无瑕稍稍低了低头,那模样很是乖巧。他笑了笑牵起了她的手,向着不远处的台阶走。
寂静中,她的高跟鞋敲击石板路,发出清脆的哒哒声。想到刚才才经历过的疯狂,他停下了脚步,低头看了看她紧裹的鱼尾裙摆和只露出了一点鞋尖的那双细高跟。
“我背你吧。”他说。
白无瑕望着他的眼神凝固了一下,脸上燃起了一丝极淡的红晕,随后她还是点了点头。
林怀恩走到下一级台阶处,微微躬身。她伏上来时,柔软的身体曲线贴上了他的后背,但鱼尾裙确实太紧,那双大长腿根本分不了太开,而她178的身高也让姿势并不能那么熨帖,只能曲着膝盖趴在他背上。
“要不我抱你吧。”
他又将师姐放了下来,转身手臂穿过她膝弯,将她稳稳抱了起来,就像是新郎官将新娘抱进婚房。
月光洒在台阶上,师姐搂着他脖颈,把脸埋在他肩头,仿佛延续着缆车里意犹未尽的耳鬓厮磨。感觉到师姐的脸颊有点烫,他侧头看去,那白皙的侧脸上染着傍晚残留的霞光。
他笑着问道:“师姐这也会不好意思吗?”
“不是不好意思。”她的声音闷在他肩上,很轻,“只是忽然想起……在素贴山,你背着徐睿仪逃跑的时候......”
林怀恩脚步放慢。
“那时我躲在后面看.....”她继续说,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事实,“觉得真好啊,真幸福。甚至想过……要是你背的是我就好了。”她停顿了一下,像在寻找确切的词语,“哪怕接下来就会死掉……好像也是件值得开心的事......”
林怀恩沉默地走了一段路。海风穿过山道旁的树林,沙沙作响。
“那现在呢?”他终于轻声问,“师姐,现在开心了吗?”
怀里的人没有立刻回答。她只是更紧地搂住他的脖子,温热的呼吸落在他颈侧。
良久,他听见很轻,却足够清晰的字:
“嗯。”两个人的呼吸同时凝滞了好一会,师姐又轻声说,“很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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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怀恩抱着白无瑕轻盈的跳出了海洋公园门口的闸机,街道一片静谧,只有那辆停在禁停区的红色出租车如同炭火,在路灯的照耀下温暖着夜晚。
远远的,他就看见了主驾车窗上贴着一张纸条在夜风中簌簌抖动。他先绕到了副驾驶,放下了师姐,拉开副驾驶门,等师姐坐进去,他才关好门,绕到驾驶座一侧揭下那张便签,字迹很工整,只是笔画拘谨得有些笨拙,显然不怎么写字。
“林少,林关太太先回去了,我们就不在门口等您了,先回欧若拉处理照片。您若想看样片,随时欢迎过来;若累了,明日或另约时间皆可。您忠诚的史提芬。”
他撕下纸条坐进车里,老皇冠发动时引擎,向着欧若拉的方向疾驰。途中他给黎见月打了个电话,简短交代了几句,又叫了黎见月派人来欧若拉门口接白无瑕回何夕花园。
这些天,外婆已经习惯了有师姐陪她,晚上没有师姐会睡不着觉。
海洋公园距离欧若拉并不算特别远,又错过了高峰期,没多久就到了欧若拉门口,黎见星那辆黑色保姆车已等在路边。
林怀恩跟穿着职业装的黎见星自然而然地打了个招呼,黎见星还有些不好意思,她最近还是在帮黎见月做事,算是走上了正轨,不像是之前当专业小太妹,整天骑着机车到处闲逛。
送了师姐上车,他目送车子开远,才转身推开影楼的玻璃门。一楼值班的年轻女孩立刻打起了精神,起身说道:“林少,史提芬老师在三楼后期室等您。”
林怀恩跟着女孩乘坐电梯上了三楼,工作室里灯火通明。
十几台Mac屏幕在昏暗的室内泛着冷白的光,像一群悬浮的矩形月亮。键盘敲击声、压低的话语声、鼠标点击声交织成一种专注的嗡鸣。空气里有淡淡的咖啡香还有淡淡的电子烟的味道。史提芬·韩站在一个脸色发白的年轻人身边,正俯身指着屏幕,喷吐着一连串晦涩难懂的粤语,眼神锐利,语气凶悍,像个在沙盘前复盘战局的将领。
“老板,林少来了。”
史提芬立刻转身,凶狠一秒切换成了热情洋溢的面容,“林少,你来了。”他堆起笑容,对着不远处空着的座椅,做了个请的手势,“快,您先看看下午的初筛?给我们指点指点。”
林怀恩点了点头,向着座椅走了过去。
“喝点什么?咖啡?茶?可乐?还是果汁?”
“来杯水就可以了。”
“给林少拿瓶水。”
史提芬冲着值班的女生说了一句,迅速地跟着他走到了电脑边,操纵鼠标将界面切到照片库。
第一张跳出来时,他手指微微一顿。就是那个T字型的坡道。他正拉着白无瑕穿过马路,她的婚纱下摆飞扬起一个生动的弧度,而他侧脸望向她,目光里有种近乎本能的护卫姿态。照片抓到了阳光穿过楼隙的瞬间,光柱正好斜切过他们交握的手,还有师姐怀中的花,光洒在师姐的脸上和那捧鲜花上,和他黑色的背影,以及高耸的楼宇形成鲜明的对比,无论是表情还是姿态实在是都很绝。
他按了右箭头。跳到了下一张照片,师姐坐上了出租车,而他刚刚拉开车门。照片是从对面抓拍,透过了副驾驶玻璃,能看见师姐抱着花束坐在座椅上,帝王花的花瓣在逆光中呈现出半透明的质感,像某种柔软的盔甲。而他拉开门的动作很是帅气,就像是正准备上车准备载着公主逃跑的骑士。
再下一张:红色皇冠在滨海公路疾驰。快门速度让背景的海与山流成朦胧的色带,只有车身的红和婚纱的白是清晰的。照片右下角甚至抓到了一只被惊飞的海鸟,翅膀展开的瞬间凝固在半空。师姐的头纱飘出了车窗,而他手握着黑色方向盘,面带微笑,又神情坚毅。
他继续浏览。
海洋公园门口,他正将钞票塞给检票员,白无瑕站在他身后半步,低头看着怀里的花束。人群虚化成流动的色块,只有她是清晰的。
然后是在“海洋奇观”。那张他记忆深刻——锤头鲨的阴影正从他们头顶掠过,而白无瑕在奔跑中回头,鬼蝠鲼舒展的双翼如夜空铺展在她身后的深蓝水幕中。史提芬竟抓到了那束丁达尔效应的光,它恰好穿过水族箱,落进她仰起的眼睛里。
林怀恩看了很久。
他一张张翻过去:热带雨林里他牵着穿过藤蔓,过山车坠落的瞬间她终于睁开的眼睛、海豚烟花绽放的瞬间,两个人牵手逆着人流向上……
这些画面还带着温热的余韵,仿佛快门按下的不是几个小时前,而是上一秒。
“林少,”史提芬的声音在身旁小心响起,“您觉得……”
林怀恩很满意,他向后靠进椅背,长长地、无声地呼出一口气。室内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安静地等待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