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史提芬·韩大喊道:“小心我的相机。”林怀恩忍不住发笑,牵着白无瑕沿着海底观光隧道向前跑。
“这里好看吗?”他回头看向师姐问。
师姐仰头说道:“好看。”她说,“我从来没有看过这么好看的地方。”
他放慢了脚步,和师姐漫步走过了海底隧道,前面就是热带雨林探险。他在出口停了下脚步,“还要不要在多看一会?”
“你决定。”
“那我下次我带你去看更好看的水族馆。”他笑着说道,“我们先去那边看看。”
师姐点头,“嗯。”
林怀恩牵着师姐向前走,穿过一个岔路广场,径直进入悬挂着“雨林探险”的木头拱门,湿热的水汽扑面而来,两人一秒切换到了热带雨林。人造瀑布在他们的耳边轰鸣,蕨类植物的叶片拂过她的洁白的裙摆。林怀恩撩开垂落的藤蔓,在昏暗的甬道里握紧她的手,带着师姐在丛中穿行,红眼树蛙在某片阔叶后发出“咕咕”的鸣叫,应和着他们的心跳,就像是雨林的心跳。
史提芬·韩大概没有找到他们,两个人顺利地出了“雨林探险”,前面就是“海豚探秘”的露天剧场,可惜这个时间点已经没有了表演,观众刚刚散去,但是银灰色的海豚还在水池边吃着鱼。
但莫名其妙的,当他和师姐从观众席高台的最边缘走过时,几只趴在泳池边缘的海豚,居然返回了池中,发出欢快的叫声,从水中高高跃起,凌空翻转,光滑的皮肤反射着最后一缕天光,如同水的烟火。
白无瑕停住了脚步,默默地欣赏。
片刻之后,园区的广播响了,“各位游客,海洋公园即将关闭,请跟随工作人员指引有序离园……”
温和的女声重复着。人群开始蠕动,家长们呼唤孩子,情侣挽着手走向出口。灯光一点一点正在熄灭,游乐设施也停止运转。
一名穿着制服的女工作人员朝他们走来:“两位,出口往这边……”
林怀恩垂在裤子口袋边的左手,结了一个极简单的印,随后轻轻一弹,动作轻得像拂去一粒尘埃。
女工作人员的目光忽然失去了焦点,她眨了眨眼,仿佛忘了自己要做什么,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开了。海豚也停止了表演,发出不舍的叫声,被饲养员驱赶向了室内泳池的方向。
“走吧。”
林怀恩低声说,拉着白无瑕逆着人流,继续往园区深处走去。在他们身后不远处,史提芬·韩正被另一名工作人员拦下。
“先生,真的不能进去了,我们要清场了……”
史提芬焦急地望向那两道即将消失在暮色中的背影,试图解释:“我和他们是一起的,拍婚纱……”
“抱歉,先生。”工作人员礼貌而坚决地挡在他面前,“请您理解。”
最终史提芬·韩还是被请出了闸口,站在逐渐冷清的广场上,史提芬举起相机,用长焦镜头徒劳地搜索——然而那抹白色已彻底融入渐浓的夜色,再也寻不见了。
这时林怀恩正拉着白无瑕沿着寂静的小径一直向上走。路旁的装饰灯渐次亮起,在石板路上投下暖黄的光晕。过山车的轨道静止在紫灰色的天幕上,像一道被冻结的闪电,远处维港的灯火开始星星点点地浮现。
他们一路上行,渐渐走到了登山缆车的站台。空无一人的月台上,缆车车厢静静悬停。夕阳正沉到海平面之上,将天际线烧成金红与绛紫的渐变,海面像一块巨大的、流动的熔金。
“想坐缆车吗?”林怀恩指着那透明的轿厢问。
“好啊。”师姐这次没有说听他的,而是眺望着落日,泰兰德的方向,低声地回应。
林怀恩走到缆车轿厢边,拉开车厢门,做了个请的手势。师姐稍稍弯腰,一只手抱着花束,坐进了轿厢。
他也跟着进了轿厢,门自动关上的瞬间,他右手轻挥,原本沉寂的海风中,响起了机轮运动的声音。几秒之后,缆车轻轻一震,缓缓滑出了站台。沿着山势与海岸线,它开始爬升,在已停运的系统中,载着唯二的乘客,驶向渐渐铺满星辰的夜空。
车厢里,白无瑕靠在玻璃窗边,望着脚下越来越远的沉入夜色的乐园。缆车越升越高。整座香岛在脚下展开,尽管夜晚还没有彻底降落,但灯火已经渐次点亮,蜿蜒如发光的血脉。
“师姐.....”林怀恩开了口,“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
白无瑕点头“记得,在白龙寺的门口。你跟在你妈妈后面.....”她抬起戴着蕾丝手套的手,横过缆车,摸了一下他的头发,勾着唇角,浅浅笑了一下,“你那个时候还像个小孩子,转眼就已经长大了。”
林怀恩抓住了白无瑕的手,尽管他已经熟悉她的肌肤,她的骨骼,还有她掌心柔软的温度,可他仍有种踏实的感觉,“真有趣,师姐觉得我是小孩,我也觉得师姐是小孩。”
“当小孩没有什么不好的呀。”师姐闭上了眼睛,像是吹熄了生日蜡烛那样虔诚的许愿,“我真希望你永远都是小孩子,那样就能永远无所事事的快乐啦。”
他的心脏如在春风中悸动的草尖,如果说这个世界还有谁可以让他不需要思考的相信,那就只有师姐了,就连妈妈也不行。他抓着师姐的手在他的脸颊上摩挲,笑着说道:“我打算重建白龙寺.....”
师姐的眼睛亮了起来,可她没有说话,只是凝视着他。
“那里是我崭新人生的起点,我一直一直记得和师姐在白龙寺发生的点点滴滴,甚至是躲着你出去接徐睿仪的电话。我当时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躲着你.....”
“难怪你每天准时出去散步,我当时还觉得你是给我时间洗澡呢,我还想林怀恩真是个腼腆的孩子啊。”白无瑕叹息了一声,“原来是出去打电话。”
“可能是我骨子里就不是什么好人,只是我虽然不说谎,却最善于伪装了。”
“不啊。”师姐摇头,她严肃的说道,“没有人比你更真诚了。只是他们不懂得珍惜,不懂珍惜一个修罗的真诚,你这样克制的真诚比所有人的真诚还要珍贵。”
“是么?”
“是啊.....”师姐浅笑,掌心在他的脸颊摩挲了一下,“无论是空蝉,还是林怀恩都是师姐的好孩子,好师弟.....”她就像是承诺般的说道,“不会改变的....”
林怀恩笑,“我还打算在素贴山修一座野奢酒店,就在师姐救过我的那个位置。”他从上衣口袋里掏出那枚糖果,就像是掏出了一枚戒指,“但在那之前,我想和师姐生很多很多儿女.....虽然我已经不再是小孩了,但我想....我可以和师姐拥有很多小孩,男孩、女孩,很多很多可爱的小孩.....我们可以把何夕花园后面的院子改造成一个游乐园,我要在里面安装会转圈的小火车,射气球的摊子,弹跳床......还有旋转木马,大大的旋转木马......”他握紧了师姐的手,“师姐,你愿意吗?”
师姐抱着花束回看着他,双眸徘徊之后,她又眨了眨眼睛,睫毛委婉,呼吸均匀,“愿意。”
林怀恩从长椅上起身,一只手撑在她身侧的玻璃上,最后的几缕霞光将两个人轮廓镀成暖金色。
“我知道的。”他微笑着俯瞰着师姐说道,“你喜欢女儿,我们就先生个女儿。”
“是啊。”师姐也微笑,“我刚才在旋转木马就想,这样好幸福呢。”
他双唇颤动,一种前所未有的安稳的幸福包围了他,“那让我们现在就开始吧。”
白无瑕小心翼翼地放下了那束“永恒的誓约”,她第一次主动,主动抬起手,指尖轻触他脖颈,慢慢地勾住他的后颈,将他拉向自己。
唇齿交叠时,缆车正经过最高点。下方是沉睡的海,上方是初醒的星,而他们悬在昼夜交界处,最后一抹残阳也镶嵌在他们的唇齿之间,如被时间永恒的赦免。
就在这个时候,缆车停了下来,将他们悬在天空与海洋之间,像一个被世界暂时遗忘的、温柔的失重梦境。
春夜的海风拂过海洋公园渐渐熄灭的霓虹。而那辆老旧的红色皇冠出租车,仍静静停在入口处,收音机里还在循环那首《老派约会之必要》。
“多想一见即吻但觉相衬
何妨从夏到秋慢慢抱紧
明月正偷窥这对璧人
(两个坐这么近)
何用太心急一晚露底蕴
(故作老派手却在震)
承袭古典小说里优雅的情感
情愿待新婚才献吻
不急于一晚散尽十万夜那温柔......”
歌声混着海潮,飘向夕阳坠落的方向。
而在溶溶的夜晚之中,两颗星正缓缓沉入属于他们的、温柔的人间灯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