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寂静,黎见月温柔的说话声从上层客厅打开的玻璃门里飘了出来。他沿着声音在风中漂浮的轨迹向着客厅走去,温暖的橘黄色灯光透过大片的落地玻璃投射出了一片阳光般的颜色,与外面清冷的海天暮色形成一道鲜明的分界线。
他进入了客厅,这里仿佛是瞬间切换了另一个片场。华丽的水晶吊灯将空间照得明亮晃眼,光洁的深色木地板反射着昂贵的光泽,名贵木材与柔软真皮包裹着每一处细节。
长沙发上,郭兆基的大儿子郭永仁,也就是兆基实业的CEO,如同铁质雕塑般端坐。深色定制西装没有一丝褶皱,领带结严谨如方程式。他的脸是紧绷的,但那紧绷源于自信和克制,而非恐惧,是一种高位者惯有的、面对突发麻烦时审视与权衡的凝重。
而郭兆基而二儿子郭永信则稍显侧身,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轻敲,眼珠转动更快,像一台正在高速评估风险的精密仪器。
阴影处,郭永仁的妻子梁曼洛将一对年幼的儿女紧紧箍在怀中。她的恐惧是鲜活的、颤抖的,与整个空间刻意营造的“宁静奢华”格格不入,却又成为这幕戏里最真实的注脚。
林怀恩的闯入,如同一头猛兽闯入了另外一头猛兽的地盘,空气瞬间就荡起了危险的气息。
黎见月翩然起身,笑容比以前的更温柔动人发自肺腑,“这位是林怀恩先生。”她稍作停顿,让称谓的重量充分沉淀,“我的主人。”
在所有人聚焦过来的目光中,他微微欠身,动作优雅得像在出席一场慈善晚宴,“很荣幸能在这里与诸位见面。不久前,我才与郭老先生在上西楼有过一番……颇为坦诚的交流。没想到这么快便能与郭家诸位齐聚一堂,这缘分.....”他微微一笑,“妙不可言。”
郭永仁没有起身,只是抬起眼皮,目光如冷硬的探针直射过去:“林先生。”他的声音平稳,带着久居人上的惯性质感,“在把事情推向无可挽回的境地之前,我建议你思考几个问题。你清楚此刻坐在你对面的是谁吗?不仅仅是郭兆基的儿子。我还是香岛总务理事会主席,是广南的参议员,还是大英帝国授予的勋爵。你今天每一个不理智的举动,都不仅是在挑战商业底线,更是在制造一场国际事件。文家或许默许了你一些胡闹,但他们会为你与整个香岛,还有整个英联邦的领事体系为敌吗?”
“文家?”他笑了笑反问道,“你觉得我和文家会是什么样的关系?”
郭永仁挺直身体,语气斩钉截铁,“我不在意你和文家是什么样的关系,有什么样的矛盾,我只想警告你,你现在做的事情,任何人都庇护不了你。”他停顿了一下,语气又迅速的缓和了下来,丝滑的从警告悄然过渡到诱惑,“但另一方面,我很欣赏你的胆识,年轻人有野心不是坏事。如果你只是寻求补偿,我们可以谈。郭家有很多项目,很多机会,远超那栋烧掉的旧楼的价值。我们可以成为伙伴,而不是敌人。你展现你的‘能力’,我提供……‘舞台’。”
林怀恩仿佛没听见那番软硬兼施的演说。他悠然在黎见月让出的主位坐下,接过她递来的酒杯。琥珀色的液体在杯中轻晃,冰块叮咚作响,他淡淡的说道,“我一直很欣赏郭老先生的眼光。别人卖鱼丸,想的是多加点咖喱。他想的是,怎么把整条街的鱼丸摊都变成自己的,然后定下规矩,连咖喱的价钱都得他说了算。”他举起酒杯,呡了一口血浆般的猩红鸡尾酒,“郭董事长是个聪明人,搞清楚了真正的权力不在于拥有多少摊位,而在于垄断。很快他又明白了至高无上的权力在于控制让‘摊位’得以存在的‘东西’:从地皮、水电,到港口、电网、信号塔……当普通人还在为明日生计奔波时,他早已编织好了承载这座城市运行的网络,操控人流的走向。你看香岛多漂亮,可惜的是他建造的不是家园,而是人们不得不走进去,并为此付出毕生积蓄的……牢笼.....”
郭永仁虚了下眼睛,“你说这些是什么意思?”
林怀恩举杯,向虚空致敬:“我只是表示一下尊敬,他塑造的香岛为我们示范了很高明的统治,是让每个人都在你设计的系统里自由挣扎,并认为那便是生活的全部。”
郭永仁的脸色越发阴沉,但腰板依旧挺直:“林先生,这些怀旧的感慨,与我们当下的处境有何关系?如果你是想用这些道听途说来施加心理压力,恐怕打错了算盘。郭家的商业行为合法合规,对香岛的贡献有目共睹。”
林怀恩向着窗外看了一眼,黑暗早已将最后一点岸线灯火吞没,窗外是纯粹、深不见底的海。
这里是公海。
他轻轻放下酒杯,猩红的酒液荡漾,“咔”,杯底接触桌面的轻响,在骤然紧绷的寂静中,清晰得刺耳。
“关系?”他微笑,“我只是想到了我母亲,郭董事长能在商海无往不利,或许正因为够‘纯粹’,‘上岸第一剑,先斩意中人’?这话对他而言太文艺了。他是那种为了清除障碍,连自己的老婆都可以斩杀的人。难怪能发明出楼花、劏房、公摊……这些精妙的‘财务工具’,让一代代人为一个钢筋水泥的格子间耗尽青春。哦对了,我看过天地会的档案,还有那些借着港口吞吐的阴影‘洗白’的资本,以及最近几年,慷慨资助街头那些‘表演艺术家’的善举……”
郭永仁变了脸色,厉声打断了他,说话也染上怒意,但依旧试图控制场面:“无稽之谈!纯粹的污蔑!郭家是这座城市的建设者,不是破坏者!林先生,我提醒你,指控需要证据。而你现在正在进行的,是赤裸裸的犯罪!放开我们,一切还有转圜余地。郭家的友谊和资源,比你想象的更有价值。”
他微笑,“你不会真以为这个世界非你们不可吧?你们难道没有意识到你们这一小撮人,只是恰好骑在了时代的浪尖上,误把潮水的力量当成了自己的泳技。你们从未真正创造过什么,只是善于发现规则的缝隙,并把它扩张成自己的壕沟。你们的存在,与其说是推动,不如说是吸附,甚至吸血,就像是恶心的水蛭.....”他冷冷的说道,“你们这样的活着,谈不上光彩,更像是一种漫长而精致的腐朽。换做任何一个尚有同理心的人坐在你们的位置上,或许都能比你们,更像一个真正意义上的‘人’。”
郭永仁气的浑身发颤,下唇不受控地轻微抖动,呼吸变得短促、断续,双手握拳,像是随时会击打向他的面部。
林怀恩摆了摆手,像拂去一抹尘埃:“郭先生,别激动。我并没有觉得郭董事长那样做不对。”他笑了笑说,“我们家,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郭永仁一怔,隔了好几秒才问道:“那你到底想要干什么?”
“郭先生,你可能还不知道在上西楼发生了什么,让我来为你讲述一下。”他的语气平稳得像在念一份合同条款,“您的父亲,郭兆基先生,也就是天地会的会长,在上西楼先是邀请我加入天地会,在我拒绝之后,他不仅意图杀死我,还想要拿走我在香岛赚到的所有钱,甚至还为我准备了替身,要榨取我身上的每一分钱价值......”
“你说这些话可有证据?”郭永仁冷冷的质问,“我父亲如今已经死了,你是觉得怎么栽赃他都可以?”
林怀恩诚恳的说道:“郭先生,我是个真诚的人,不会欺骗你,也没有必要。”他从腰间抽出郭兆基的那把银龙手掌,“您看,就是您父亲,在上西楼,用这把手杖打死了万树青。而在这之前,为了销毁所有‘天地会’的资料,他放了把火,烧了上西楼。”他凝视着脸色大变的郭永仁说道,“当然,诚实的告诉你,郭兆基先生是我杀死的,他要我的命,那我同样要他的命,他要我我所有的财产,我现在要他所有的财产.....甚至都划定在香岛界限.....我是不是很公平?”
郭永仁紧绷的神经似乎松了一线,又像是完全绷的更紧了,他盯着手杖神情恍惚,大概根本没有听清楚要求,“赔偿?可以。林先生,这才是解决问题的态度。你说吧,你想要多少?”
林怀恩报以一个近乎友善的微笑:“我刚才已经说过了,可能是我说的不够清楚。”他停顿了一下,认真的说道,“我要郭家在香岛的所有产业:未开发的地皮,房地产子公司,电信、水务、燃气公司的控股权……全部转让给我。然后,这件事我们之间就扯平了。”
风都停了下来,光也变得死寂。
郭永仁这才反应了过来,脸上的血色彻底褪去,随即被一种荒诞的怒极反笑取代:“全部……转让?林怀恩,你是疯了,还是把我郭永仁当成了可以随意恫吓的街边混混?”他猛地站起,身躯因愤怒而微微前倾,试图以气势压人,“你说的那些什么证据都没有,你这是勒索!是宣战!你以为你能威胁的了我?你知道不知道郭家的商业帝国盘根错节,涉及多少权势滔天的股东,文家、王家、不止在内陆,我们背后还有大英帝国和亚美利加的国际资本,以及多个政府背书!你想拿走这一切?你就是在和全世界最有权有势的人作对!聪明的话,现在提出一个真正的数字,我甚至可以引荐你进入总务理事会,那里才有真正的未来……”
“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