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天空已经下起了雪,地中海笑了起来,笑容灿烂,还自言自语地说道:“下雪?怎么可能下雪?香岛怎么可能下雪?”他一只手握着方向盘,一只手取下眼镜,在身上擦了擦,“我是不是还在做梦?难道我根本就还没有起床来上班?”
地中海重新戴上眼镜,这时关音已经从车顶跃起,在她足尖离开车盖的瞬间,那辆巴士的车头突然覆上一层薄冰,雨刷器发出“嘎吱”的声音冻住。
雪花正从晴空中飘落。
“现在的阿飘……”司机瞪着那个飘在半空的白色身影,声音发颤,“都这么敬业了吗?大白天也上班?”
“砰!”
巴士擦着护栏滑行,火星四溅。车厢里传来乘客的尖叫。
司机却突然镇定了。他回头吼了一嗓子:“收声啦!这点刺激算什么!”转回头,竟一脚油门继续加速,脸上绽开癫狂的笑,“反正是梦!撞醒了正好起床!”
林怀恩看着那辆冒着火星还在前冲的巴士,深吸一口气,冲着半空中像是吊着威亚飘然而过的关音喊道:“后面要出人命了,现在这因果,算你的还是算我的?”
关音头也没回,只向后轻轻挥手。
那辆狂奔的巴士骤然静止。不是刹车,是被无形的力量“按”在了路面上,轮胎在柏油上擦出四道青烟,车身横亘路中,彻底堵死了车道。车厢里的尖叫拔高了一度,又骤然死寂,所有声音都被某种力场屏蔽了。
林怀恩不再回头。
他在货柜车顶狂奔,从车厢跃向车头,“砰”的一声轻响,驾驶室里探出个光头的脑袋,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光头冲他大吼:“痴线啊!不要命啊?!”
他没有理会,一脚蹬在前挡风玻璃上,“咔嚓”一声,玻璃龟裂成蛛网,他借力再起,如箭矢般射向前方。而关音在他身后十米处,如影随形。
两个人在车来车往的高速公路上纵横跳跃,在稀疏的车流中极速向前,偶尔有人发现,便会想起急促的刹车声。
尖利的刹车声中,林怀恩察觉到了异样,关音的攻击频率明显下降。那些大范围的冰封、音爆、空间扭曲都没再出现。她只是追,就硬质追,像在顾忌什么。
他忽然懂了,即便高速公路上车流偏少,但终究是现实世界。她不敢在这里全力施为。
“学姐!”他跃上一辆油罐车的罐顶,转身大笑,“买卖不成仁义在!既然谈不拢,好聚好散不行吗?”
关音不语,只是加速,那缥缈的身影在空中化作一连串断续的虚像,几个身形就把距离拉近到五米之内。
林怀恩头皮一麻,转身在油罐车上狂奔。还没跑到车头,关音已落在罐尾。
旁边车道,一辆特斯拉缓缓并行。穿西装的白领正对着蓝牙耳机咆哮:“我不管死了多少客户!这个季度的KPI必须.....”
西装男突然住口,瞪大眼睛看着窗外,在他的瞳孔里,先是一个披黑斗篷的身影从油罐车顶掠过,接着是一个白衣女子足不沾地飘过。女子裙摆扫过罐体,留下一串冰晶凝结的水晶痕迹。
“……国产美少女战士?”西装男喃喃的说,“这是?....夜礼服假面大战……观世音?”
耳机里传来下属的喊叫:“老大,你在说什么啊?什么美少女,什么夜礼服?又什么观世音啊?上西楼出大事了!死了好多人!”
“死人算什么?!”白领声音发颤,“我他妈看见神仙了啊!!”
嚎叫声中,林怀恩跃向前方一辆卡车。车顶上绑着几个两米高的充气圣诞老人,还有雪橇车和麋鹿。圣诞老人的塑料手和麋鹿的角在风中机械摇摆。他挥枪斩断绳索,抓住绳子底部,充气圣诞老人立刻像小型热气球般将他带上半空,向前飘去。
经过驾驶室时,他披风带起的气流让车顶一个圣诞老人玩偶的脑袋转了一百八十度,面朝后方。驾驶座上的卡车帽司机看着前方飘在圣诞老人下方的黑衣身影,手一抖,咖啡泼了一裤裆。
“不好意思。”林怀恩从口袋里掏出一叠纸币,手腕一抖,那叠纸币如飞镖般划出弧线,穿过半开的车窗,精准落进司机的咖啡杯里。
“啪!”咖啡再次溅出,又泼湿同一片裤裆。
“我顶你个肺!!”卡车帽探出车窗大骂,“赔我的瑞幸咖啡!”
话音未落,关音也扯着一只棕色麋鹿气球飘了起来。她侧头瞥了眼司机,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钱,随手一抛,“没有现金,这个拿着。”
铜钱在空中翻转,划出金光,不偏不倚,又落进了那个咖啡杯,这下所有的咖啡都溅了出来。
“冚家产的死衰仔!!”卡车帽暴怒,“会飞了不起啊?!!”
骂完他才愣住,仰头看着越飞越高的两人,声音忽然弱了下来,颤抖着说道:“老婆……快出来看上帝啊……”
林怀恩抓着圣诞老人气球,在晨风中越升越高。身后,关音踩着麋鹿气球紧追不舍。他侧身,看向那个如踏仙鹤的素白身影,高声说:
“学姐,我的开价你既然不接受,又何必强求?你这也太不‘自然’了吧?”
“你什么时候开过价?”关音的声音不大,却清晰的传进了他的耳朵,并且依然古井无波。
“我刚才不是说了吗?”林怀恩表情诚恳,“我是认真的,而且绝无不敬之意。我只是认为,双修是你目前唯一能给我的,对我有价值的东西。”
关音没开口,只是举起了冰晶长剑,从麋鹿气球上跃起。人在半空,身形与剑合而为一,化作一道白虹贯空,剑尖直指林怀恩。
林怀恩将手中的气球猛地向她甩去,“不同意就不同意,为什么要生气?”他叹气,“我这是以科学的态度在和你探讨双修的可能性,这对你我都有益!”
“啪!”
圣诞老人在空中炸开,彩色塑料碎片如礼花般四散。
关音穿过纷扬的彩色纸礼花,持剑追至。剑锋未至,寒意已经刺上了他的尾椎骨。
“我和你,”她声音冰冷,“没熟到可以讨论这种事。”
“刚才你还说我是白云观的人,要代我妈管教我。”林怀恩边退边说,“现在又说不熟了?”
“那是两回事。”
“一回事。”
“两回事。”
“一回事——”
话音未落,前方已出现中环IFC二期那标志性的玻璃冠顶,一圈白色的薄片围绕着屋顶环绕了一圈,组成了王冠模样的造型。
林怀恩在空中猛蹬,身形如箭射上最高的冠尖。
几乎同时,关音落在了他对面的雪白冠尖上。
两人隔着十米虚空对峙。在他们的脚下,城市刚刚苏醒,电车沿着轨道滑行,车流如彩色溪流在街道间蜿蜒,行人如蚁群在晨光中流动。垃圾车在缓慢移动,穿着反光衣的工作人员在收拾昨夜的烂摊子。没有人抬头,没有人看见四百米高空上这场超现实的决斗。
“学姐,”林怀恩长枪斜指,“既然拒绝了我的提议,为何还要死缠烂打?难道就不能各自安好,都是晴天?”
关音微微挑眉,像是耐心即将耗尽,“至少,得把你母亲答应给我的东西,交给我。”
“我妈答应你的,你该去找她要。”见关音握剑的手紧了紧,他立刻补充,“当然,东西我肯定会给我妈,这你放心。”
关音虚起眼睛,“师叔只用了三句话,就让我师父决定代师收徒,甚至准备将白云观观主的位置交给她。”她眼底泛起寒潭涟漪般意义不明的情绪,“落子,落子.....如今看来,师叔最精妙的落子,居然是......你。”
林怀恩愣了一下,心中一凛,随即苦笑,“东西我可以给你,但你得放蒋书韵给我。”
关音摇头,“蒋书韵属于她自己。我无权替她决定。”
他也摇头,“我不信白云观和上清派毫无关联。”
“有关联,也不是我能约束她的理由。”
“你能。”林怀恩盯着她,“把她调去上清派,别让她再做间谍了。”
“这需要她本人申请。”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林怀恩没好气地说,“那你还是去找我妈吧。”
“我会去的。”关音手腕一抖,剑锋绞起漫天风雪,“但在那之前,我还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