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在深刻的搅动中复苏,一路以来和蒋书韵聊到爸爸时的对话,蒋书韵那刻意的回避的表情,还有那些藏在细节里的台词,一一浮上心头,如同信标.......所有那些迹象都告诉他:她没有说谎。
可这更可怕。
他不敢相信,他告诉自己,这些基础的方式根本没办法确定蒋书韵究竟有没有说谎,她实在太擅长表演了。
她在表演?
她没有表演?
她在表演?
她没有表演?
.......
他的心正被自己掰成一块块凌乱的碎片。
蒋书韵凝视着他扭曲的脸冷笑,“你应该收到了你爸爸传过来的数据,关于神乐府、神经所、文家的所有资料,科研方面的,经营方面的,所有的组织架构,有哪些重要人物。你有‘孽镜’,应该能轻易记录下来……”
林怀恩的心脏再次剧烈的跳动了起来,每一块碎片都在各自在胸腔里乱跳,节奏比刚才身体所经受的强烈到极限的各种激素刺激还要猛。
蒋书韵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带着某种得意又惨淡的讽刺:“你不会以为,你能这么轻易逃到香岛,这么久没被文家抓住……真的只是因为文一奇想拿到你外公留下的那个U盘吧?”她的声音散发着彻骨的寒意,“虽然那东西对他来说确实是个威胁……但你这个‘活着的威胁’不是更大吗?直接杀了你,不是更干净吗?”
林怀恩狂跳的心脏碎片骤然停顿,像是一股巨力压在了上面,让它不可动弹。某种可怕的猜想,在他脑海中逐渐成形。他痛苦地捂住了耳朵,蒙起来,挡住,用两只手,似乎这样就能阻隔难以置信的真相。
他第一次觉得,谎言......也许是痛苦的解药。
他说话,可身体在打摆子,颤到自己根本听不见,“我不明白……你什么意思……”
“这本来就是你母亲和你父亲商量好的。”蒋书韵的声音变得平静,平静的就像是深冬的冰湖,“叔叔成为试验品,你的逃亡,你妈妈去都京找安世月,文一奇以为孽镜舍利在你妈妈那里,带着所有人追踪到都京,然后又用你爸爸和你威胁你妈妈把孽镜交出来......大致的剧情就是这样,想要知道的更清楚,你得去问你妈妈……反正这一切都是他们精心安排好的剧本.......”她轻声说,“某种程度上来说,文一奇……也不过是被耍了而已。”
他心乱如麻,难以想象的到的剧情让他大脑一片空白。
蒋书韵的语气变得低沉,如同世界上最后一缕晚风,“叔叔在神经所就想清楚了,只有这种方式,才能拿到你们林家需要的东西,你外公留在上西楼的U盘,不过是个备份计划而已...算是双保险......叔叔.....用‘死亡’的代价,换取了你们林家……重生的筹码。”
“妈妈.....”林怀恩握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渗出血丝,但他毫无知觉。他只是无意识地喃喃:“……妈妈……”
“你要是不信,”蒋书韵轻声说,“可以把你的神识……探进我的大脑。所有的记忆,所有的真相,你自己看。”
林怀恩低头不语,就像是就这样死掉了一样。窗外的月光越来越暗淡,那烟雾也变得若有似无,新的一天正无可阻挡地到来。
他又想起了最后一次和爸爸见面的那个夜晚,想起了从来不抽烟的爸爸,熟练的抽着黄芙蓉,爸爸在烟雾缭绕中跟他说些无关紧要的话,貌似也不全是无关紧要,好像.....好像.....爸爸每一个表情,每一句台词都是在提醒他,当时他还在调侃爸爸要不要立这么多flag.....还有爸爸留给他的那个蓝色锦囊?
什么时候消失的?
好像就是在刚才,在最后爸爸清醒过来的时候。
原来这一切早在那一天就埋下了伏笔。当那些缠绕的剧情,在他的大脑被逐渐厘清时,他猛然间抬起头,恶狠狠地说:“我知道这一切都是事实!可是——”他的声音在颤抖,“可是这一切,难道不都是文家造成的吗?!难道不是文家的错吗?!”
蒋书韵悠悠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没有辩解,只有一种深重的疲惫,“我没有替文家开脱的意思,也没有说不是文家的错.....”她说,“但文一奇这个人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坏.....”
“那你在替谁辩解?!”
“我只是……”她垂下眼帘,“告诉你事实。仅此而已。”
林怀恩剧烈地喘息起来,像一头受了致命伤、却还要挣扎着站起来的野兽。他闭上眼睛,又很快睁开,在那短短的几秒里,他就完成了整个事情的轮廓推演。他甚至不需要探测她的大脑,就能猜到这必然是真的。
一定是父亲先提出了这个计划。母亲想了几个晚上——或许根本不需要几个晚上,就同意了。不是因为绝情,而是因为……如果处在父亲的位置上,母亲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唯一的区别也许是:如果换作母亲提出,父亲会不会答应?
应该不会。
他不确定。
他凝视着虚空,想起了母亲的脸。想起了她手指上那枚廉价的金婚戒——那是奶奶的戒指,爸爸给了妈妈,她戴上了,没有摘下来过。他不知道母亲做这个决定时究竟在想什么。
一切为了林家?
还是....一切都是为了他?
或者两者皆有。
可他讨厌这种“无私”,这种以爱为名的隐瞒和牺牲,让他的痛苦成倍增加。
他浑身发颤。
像是背着一块看不见的巨石,每一步都在下陷,直到淤泥没顶。
这爱实在太沉重了。
沉重到连死亡都显得仁慈。
“你究竟是谁?”他听见自己问,声音陌生得像另一个人。
蒋书韵裹着被子,慢慢挪到床边。她的脚探出去,在冰凉的地板上摸索,找到了他的拖鞋,黑色的,男性尺码。她把自己的脚塞进去,大了不少,像小孩偷穿大人的鞋。
然后她站起来,被子从她肩上滑落,露出那些深深浅浅的痕迹,随后在一抹即将坠落的月光中转过身,看向他:“我回来,是为了带你去见一个人。”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诚恳的力量,“见到她,你就知道我是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