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须遍布的核心房间中空空荡荡,一片寂静。
普兰革拉着德克贡,回沼地工坊继续研究更多新型死灵构造了。安士巴在灰苔远野区域盯着土匪,防止土匪四处流窜,暴露腹地的秘密。
锁柯法则在他的巢穴中研究冥铜自动机的控制原理,分析着智能框架的结构与作用机制。
其余人都在大沼泽地下的生态区遗迹中,继续搜寻和捕捉更多有用的神代生物试验品。
根须房间里只有塔莉亚与萨麦尔两人。
幽青的微弱光弧中,塔莉亚抬起头,静静注视着面前冥铜铸造的高大背影。
背影一如既往地微微佝偻着肩背,略微降低自己的身高,让自己看起来更容易相处一些。但今天他看起来格外疲倦而阴沉,带着些许烦躁。
“我已经把那一带的魔兽驱散开了。”她开口打破了寂静,“他们现在没办法借助血钢从魔兽体内汲取额外生命力——面对的事物只有死灵和构造体。”
“嗯。”萨麦尔应了一声,仍然注视着面前的幽青噪点。
“去做你想做的事情。”塔莉亚开口说,“没有必要折磨自己。这并不是什么大事,我们本身就需要他们有人活着出去报信。”
“我还什么都没有说。”萨麦尔低声说。
“你不需要说。”塔莉亚安静地望着他,“我能看出来,你有个相当成熟的想法。”
“古代典籍中记载说,幽魂骑士没有面容,没有表情,连语气起伏都很少。但至少在我眼里,你的情绪和想法都很明显。”她轻声说,“像活人一样生动……一个值得去爱的人。”
“普通人……肢体被锯断之后,能够用魔药手段再生吗?”萨麦尔轻声问。
“时间不算太长的话,可以借助魔药接回去。”塔莉亚回答,“但如果断肢丢失,魔药没办法正常再生。而如果脖子被当场锯断,那无论如何都无法恢复——治愈魔药只能修复外伤,死亡不属于外伤。”
“对我来说,我身边的你们终究是最重要的——所有一切的一切,都要在你们面前让出道路。”萨麦尔缓慢地转身,空洞的阴影注视着塔莉亚,“无论牺牲什么都无所谓。”
“我知道,但也别做什么你自己不情愿的事情。我喜欢看到你欣快的样子。”塔莉亚靠在萨麦尔之前坐的根须王座中,“你生前或许对很多事情都无能为力,但现在完全不同了。你有这样的力量与头脑,有这样的权力与技术,你可以自由选择很多事情——只管按你的想法去做,我永远相信你。”
萨麦尔沉默地迟疑了几秒,转身出了根须网络核心的房间,穿过地窖的长廊,在甲胄的吱吱摩擦声中挤进墙角一道暗门的缝隙。
锁柯法在三四个被拆开的强铸钢箱子之间来回踱步,研究着一座一人高的方尖碑型小塔。
塔身由强铸钢和密密麻麻的巫金符文线圈构成,如同一座微缩版的小型信号基站。冥铜铸造的底座上固定着巫金投射出的幽蓝面板,面板上的工程编码波动着微弱的涟漪。
“能够控制的只有三个,对吗?”萨麦尔把身躯从熔塑石墙壁的缝隙中拔出来。
“是,只……只有三台【幻影】机体仍然保留着第三版协议。”锁柯法注视着面前的小型信号基站,“其余的机体全部已经更新为第四版协议了——要逆向破解协议的话……虽然不是完全不可能,但相当困难。”
“……准确来说,其实这东西……也算不上控制。”他补充道,“面板只能修改一些参数,比如说根据特定目标进行优先索敌,功能选择范围屠杀、精准暗杀或是窃取,还有攻击模式之类的,另外有个紧急关机按钮……关机信号……似乎是第三版和第四版协议都通用的……大概是为了防止更新失控后杀掉客户……”
“攻击模式?”萨麦尔重复着。
“是的……它……它可以选择优先锯断脖颈,也可以优先锯断四肢,或者斜着锯断胸腔,这都是……可控的。”锁柯法从信号塔前抬起头,“从功能说明上来看,似乎是分别对应快速暗杀,留活口审讯,或者增大血液喷溅的截面……用来震慑敌人。”
“那三个可控的机体,已经部署到了骸心外围。”萨麦尔低头注视着底座上的面板,“仍然可以远程修改参数吗?”
“随……随时可以。”锁柯法点头,“通讯范围很大,只要在激活后连接在通信范围内,就能随时修改参数。”
“把那三台机体的攻击模式改为优先锯断肢体。”萨麦尔低声说。
锁柯法点了点头,抬起第二对节肢手,在面板的工程编码之间切换着页面,拨动了两下。
“完成。”他点了点头。
“你认为我在做正确的事吗?”萨麦尔忽然问,“我在保证我们目标实现的前提下,尽可能让他们都能活着出去。”
“计划确实需要他们至少有一人活着回去报信,但他们现在是我们的敌人……在我们将厄德里克帝国争取为我们的盟友之前,这一事实不会改变。如果把这视为一次正式的军事行动,或许对敌人的仁慈也是一种错误。”
锁柯法左右扭头,来回看了看,好像指望一旁的强铸钢箱子或者信号塔回答一样。
“是……是在问我吗?”他抬起手甲指了指自己。
萨麦尔点了点头。
“这……这个……我一定要回答吗?”锁柯法结结巴巴地问。
“只是随口一问。”萨麦尔坐在锁柯法面前的强铸钢箱子上,“闲聊而已。”
“这个……我觉得,世界上……根本没有正确这种东西。”锁柯法迟疑着,坐在萨麦尔对面,两人隔着信号塔对望着。
“人们费尽心思去辩论何为正确,怎么做合理,都只是……在为自己想做的事情找理由,让自己的行为与想法显得更加义正辞严。就像安士巴与德克贡过去的短暂矛盾一样。”
“有人喜欢尽可能多的杀掉别人……有人喜欢尽可能多的救助别人……大家都会找理由,让自己的行为显得更正义,更合理,但其实……这只取决于个人的意愿,什么理由和辩论,都只是在为自己的行为和意愿找补。仅此而已。”
“非常深刻,锁柯法。”萨麦尔坐在强铸钢箱子上发呆,“寡言少语与不善言辞的人往往思想都很深刻。”
“其实……我个人很赞成你的决定,萨麦尔。”锁柯法望着他,“我……我觉得现实荒谬残忍又令人不快,才会痴迷于令人露出愉快笑容的幼稚卡通和动漫角色……”
“说真的……我,我没有你那样改变现实的魄力和能力,我只想在独自待在一个……幼稚而幸福的世界里。”他低声说,“不需要决定别人生死,只需要安安心心做自己喜欢的事情……世界距离我很远,但我也只想远远看着它——太靠近细看的话,它就像格列佛眼中巨人女孩的皮肤一样,满是瘢痕和斑点。”
“我该多和你聊聊的——无论是聊动漫还是聊现实。”萨麦尔望着锁柯法,“就像动漫里经常出现的那些角色一样,一个故意让自己不起眼的人,往往都隐藏着什么令人钦佩的特质。”
“那个厄德里克列长希望所有人都活着回去,她看起来真的很在乎那些军士——说到底,他们也只是权力与命令的提线木偶。”萨麦尔慢慢起身,“我并不是什么神明,但是既然我听到了木偶裂缝中传来活人灵魂的恳切祈求……”
“我去联系雅丝敏和巴赫穆,调整一下他们的出场顺序。他们会起到关键作用,在不影响计划效果的范围内……这或许能满足我个人的一点小心思。”
……
深青色的细小叶片如同发霉的斑点,在鬼手似的枝杈之间遍布着。
跨过灵能分界线之后,锈铜树逐渐变得越来越密集与茂盛。植株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以至于缝隙之间几乎只能容下两人并肩路过。
密密匝匝的锈铜林地带着模糊的寒意,弥散着阴森的湿气。
哒哒,哒,咚……哒……整齐划一的推进脚步声渐渐变得杂乱无章——锈铜树之间的间隔越来越狭窄,以至于十三人组成的楔形阵型无法整体通过。
在前进的过程中,军士们时不时被面前的锈铜树挤出站位,被迫主动破坏阵型,一脚低一脚高地踩过坚硬的树根,绕过粗壮的树干。
军事阵列是在平坦开阔的丘陵与平原地带使用的,并不是为了狭窄逼仄的林地而设计。这样的地形对严重依赖密集阵型的战术风格来说相当不利。
妮可莉特皱起眉头,在杂乱无章的脚步声中抬手示意停下。
咚……哗啦……哒。一连串稀稀拉拉的混乱脚步声中,十三人的队列东倒西歪地停下脚步。
五棵密集生长的锈铜树挤占了楔形队形中五个不同的位置,把五个人挤出了队列之外。树根导致周围军士脚下的地面高低不平,一脚高一脚低,甚至无法正常立正。
“提前握好魔药铳和特殊装备。”妮可莉特迟疑了一瞬,“取出血钢武器。”
嚓……哗啦!略显凌乱的金属擦碰声中,军士们拔出后腰上用布条包裹的武器,露出各种形状的猩红利刃。
妮可莉特拔出后腰的特制血钢剑——那是铸造所因为这次任务而给她特别配发的,一把造型奇特的长剑,护手位置固定着可变形的齿轮与扳机卡榫,剑柄长得如同短棍,带有隐蔽的机簧伸缩枪杆。
“罗格魔药师,灵能浓度会影响魔兽分布吗?”她低声问。
“理论上会的,长官。”罗格回答,“但灵能浓度越高,理应魔兽数量越多。”
“那么,为什么连续十五分钟都没有遭遇到来自魔兽的主动袭击?”妮可莉特问。
“……”罗格迟疑了一下,“或许是……某种比普通魔兽更危险的东西可能盘踞在这附近,将周边区域的魔兽屠戮殆尽或者吓跑了。具体危险程度暂时未知,长官。”
“要完成调查任务命令,我们必须测定这些东西的具体强度,确认其到底是不是帝国军团能够承受的——缓慢推进,准备迎敌。”妮可莉特抬起四根手指。
队列四的环形阵型只变形了一半,随后就被三棵密集排布的参天锈铜巨树挡住——魔药师罗格的手炮被粗壮的树干挡住了视野,两位枪兵的长枪动作被枝丫影响,剑卫们的视线则被限制在两颗树之间的狭窄缝隙中。一个斧卫和一个锤手被树干占据了站位,硬生生挤出了环形阵型外。
“队列二。”妮可莉特迟疑了半秒,最终还是下达了这个危险的命令。
队列二,斑点阵型。最松散的一种阵型,军士们两人或三人一组,按照各自的武器和特长进行随机分组搭配,形成多个小规模集群。从上方俯视,呈现松散而稀疏的斑点状。
这会严重削弱整体阵列强度,也加剧了被分割与逐个击破的风险,但……这也是复杂狭窄地形中前进的唯一解。
“保持警惕,每个斑点都尽可能互相靠近,缓慢推进。”妮可莉特伸手扯住魔药师罗格的衣领子,把他扯到自己这边来,构成一个两人组成的小“斑点”。
“想要得出皇令中要求的侦查结果,需要测试到什么程度?”她一边带队前进,一边压低声音,询问罗格,“快点,如果没有魔兽肉补充食物的话,我们的补给只够三天的量,完成侦查任务之后必须尽快离开。”
“记录下骸心内部威胁事物的大致种类、数量、以及分布密度。并且测试,能否在保证状态良好的情况下,战胜骸心的潜在威胁。”罗格低声说,“如果无法战胜,或者在赢得胜利后损失惨重。那就汇报,骸心暂时无法进入。”
“阵列类型有要求吗?”妮可莉特问,“什么程度才属于……损失惨重?”
“我不知道,长官。”罗格回答,“我只能将一切记录下来,带回去呈递给军团长与陛下。”
妮可莉特恼怒地磨了磨牙。
阴郁。一股阴郁的昏暗笼罩在锈铜林地中。数不清的参天巨树向四面八方伸出枝杈,投射下鬼手般的阴影,遮挡了昏暗的天光。再加上骸心特有的阴霾天气,即使在白昼,林地中的环境也如同灰暗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