骸心北部,厄德里克帝国边境线。
“厄德里克之壁”的一座座堡垒巍然屹立在面前,如星点般零落,松散地隐约拼凑出骸心外部边境的轮廓。
骸心苍灰的阴霾天空下,流淌着血红底的剑冠旗帜,长长的旗杆和长长的旗帜如同一道道剑痕,牢牢镶嵌在翻卷的灰暗云层中。
血红底战旗上以墨黑颜料绘制着五把笔直指向天空的利剑,以铁箍和铁钉铆接成一顶狰狞铁王冠,象征着厄德里克的王权。
而在另一边,稀稀拉拉的砖砌残破建筑矗立着,高大的阴影笼罩着满地粪便与废弃的马车,偶尔夹杂着些许鬼祟的阴影。它像是一堆黑色的骸骨,同时象征着橡木骑士领的城市格林卡曾经的辉煌与现在的颓败。
夹在二者中间的,是一大片荒芜的灌木丛与稀疏的橡树林。茂密,寂静,如同一片宁静的墓地,遮蔽着其中的一切。
这里是橡木骑士领与帝国南部行省的分界线之一,也是厄德里克帝国与骸心平原的交界区域。
根据从铸国大帝时期遗留至今的古老继承法,骑士领的土地和人口名义上确确实实归属于厄德里克皇帝。但实际上,从继承、贸易、行政管理、乃至于军事,欧洛家族掌握着橡木骑士领中近乎独立的绝对控制权。
从理论上来说,除了日常纳税、战时服役和边境线防卫管理等必要义务之外,厄德里克的帝国皇帝无权以任何形式插手四大骑士领的管理与归属。
这从某种意义上导致了皇帝与四大骑士领之间一直以来的微妙关系——用当今陛下赫因斯三世的话来说,“我无法信任四条摇尾巴的狼,尤其是它们饿了的时候”。
正是因此,在橡木骑士领周边区域都有直属于帝国的军团驻扎,尽管名义上是为了镇守骸心边境线,处理出入境税务,但在冠冕堂皇的理由背后,也隐含着监视的意味。
而在骸心、橡木骑士领与帝国卫队驻扎地之间,形成了一处粗略呈现出三角形的无人地带,以此作为缓冲区域——距离太近会让大家都紧张兮兮的。驻扎的帝国军团,以及骑士领的私兵和黑帮,所有人都默契地避开了这里,保持着体面的社交距离。
一直以来,这片荒凉的区域只有茂密的灌木丛和林地,游窜着零零碎碎的骸心魔兽与普通动物,偶尔回荡着微弱的鸟鸣。
但在今天,无人地带一直以来的沉默中,多了几分陌生的杂音。
沙沙……
在这片无人地带的深处,一队身披衬甲大衣的身影压低身形,鬼鬼祟祟地快速穿过灌木丛,发出窸窸窣窣的轻响。
他们拖着长大衣的衣摆,后腰横捆着布条缠绕包裹的中型武器,大衣里裹着未知的短柄硬物和道具包,黑布蒙脸,头戴皮革缝制的三角猎人帽,连手腕和手掌都用灰色布条缠绕得严严实实,全身上下只露出眼睛和手指。
一身行头干练而朴素,如同一帮粗野而蛮横的黑帮打手,一群幽灵般的劫掠者与暴徒,或是一支凶暴而利落的霸悍雇佣兵团。
然而,任何一个脑袋正常的人,都能看出他们绝对不是什么普通匪徒或者寻常雇佣兵——
因为他们即使佝偻着腰背,尽可能动作猥琐地穿过灌木丛,其行为仍然整齐划一,训练有素,整支队伍连左右脚的迈步次序都一模一样,每两个人之间的距离都维持在固定的一米半。
簌簌,簌,簌簌,簌……整齐有序的灌木摇晃声带着掩耳盗铃般的节奏,无不昭示着这群拼命装作黑帮暴徒、土匪与骑士领廉价雇佣私兵的十三人队伍,本质上是一支军纪严明的厄德里克帝国军列。
沙沙,沙沙,沙沙……咚!在整齐划一的衣摆飘拂声中,队列为首的人忽然顿住脚步,抬起右手示意身后的队伍。
咚——啪!整齐而响亮的顿步声,以及习惯性的皮靴碰撞声。
在为首一人发出手势命令的瞬间,整支队伍从第二个开始依次向后传递命令,同时驻足顿步——但效率之高,仿佛在一瞬间将命令传递给整支队伍。
为首的人沉默了几秒,抬起右手的三根手指。
队列三,楔形阵型。
在发布命令后的两秒钟内,长条状队伍瞬间变形,特定位序的成员快速向左或者向右踏步,后方成员立马前进补位,同时抬起后腰上布条包裹的武器,护卫住周围的队友。
三秒钟内,灌木与林地中隐秘游窜的松散蛇形快速变动,化作尖刀般的楔形阵型。
无需出声命令,只需要死寂中的一个手势。
为首的矮个子列长站在尖刀的刀尖位置,摩挲着后腰被布条包裹的武器柄,沉默了片刻,慢慢转身。
她的下眼睑微微跳动着,脸颊抽搐着,把自己下半张脸上覆盖着的黑布往下扯了扯,露出咬牙切齿的狰狞嘴角。
“楔形阵型拉近距离,都能听到我说话吗?”她尽可能压低声音,咬着牙,嘣的一下啃断了自己嘴角的两根褐色发丝。
“是,长官。”整支队列同时悄声说。
“长官你个头——我应该带鞭子来的!”妮可莉特·阿尔图斯艰难地用耳语般的音量悄声训斥着,“我们是土匪!是黑帮打手!是橡木之欧洛家养的杂种狗私兵!听懂了没有?”
“是,长……匪首。”队列低着头,沉默着。
“匪……首……?”妮可莉特被气笑了,“谁家土匪这样称呼自己的头目?你们所有人,回去都挨两鞭子!叫我【头儿】!或者【大姐】!”
“是,头儿/大姐。”十二位队列成员稀稀拉拉地低声应和着,因为称呼不同而语句散乱不一。
“这才对!这!他妈的!才对!散漫一点!”列长妮可莉特压低声音,恼怒地咒骂着,“胡乱踩步子!像一群松散的野狗一样吊儿郎当乱走!听懂了没有?”
“是,大姐头。”队列齐声应和着。
“看在陛下的份儿上——呸!看在欧洛家族的份儿上,回答的时候不要这么整齐!”妮可莉特列长暴怒地命令着,因为自己的下意识口误而抬手给了自己一巴掌。
“散漫一点!穿过缓冲区!”她怒气冲冲地低吼,“土匪和私兵,知道吗?至少表现得逼真一点!”
“知不知道我们为什么要大费周章,从交界处的缓冲区进入骸心?骸心外围并不是无人区,很可能会碰到属于联盟的冒险者,采集低级素材,或者接了制图任务在测绘地图——甚至更糟糕,也许会遭遇联盟传令官特别指派的持令者!”
“如果我们被发现了,这整件事情都和大帝无关——全都是欧洛家族的狗杂种们痴心妄想,派遣私兵,试图提前进入骸心深处窃取遗物,妄图借助遗物力量,密谋反叛大帝……如果事情败露,橡木之欧洛相当于违反了继承法,活该被赫因斯陛下碾碎,收回铸国大帝的土地,明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