嗒。带爪的手甲微微动了动,发出金属磕碰的微弱声音。
萨麦尔静静地坐在大厅中心的圆桌前,靠在根须纠缠的剑骸王座上沉思着。虬结的锈铜树根一点点触碰着他的身躯,将他链接在越来越大的树根网络中。
数以万计的朦胧图景在眼前闪烁,隐秘之物在黑暗的泥泞中蠕动与爬行,用窸窣的窃窃私语齐声赞颂它们的造物主,如同辉煌的古典交响乐。
盘根错节的阴影在视野之外的远处破土而出,不断蔓延着受到管控的区域。
在根须的感知中,一些身影正在锈铜林地的边缘移动,似乎在说着些什么……
咚咚。一阵敲击声在殿堂门口的位置响起,萨麦尔从树根的合唱中挣扎出来,微微抬起头盔。
“他们醒了——执意要见你。”普兰革懒洋洋地斜靠在门板上,“醒来的第一句话就是……【请求觐见骸心的尊主】。”
“没有吃点东西吗?”萨麦尔问,“也没有喝糖水?器官代谢负荷不会影响健康状态吗?”
“呃?没有。你……这问题还真是意料之外。”普兰革耸肩,侧身让开道路,“我差不多知道,为什么他们这样迫切想要见你了——坦白说,这也是我心甘情愿跟着你干的原因。”
普兰革从门前离开了,两个身影快步进入殿堂,在距离萨麦尔十五步的位置单膝跪地。
巴赫穆局促不安地望着萨麦尔。雅丝敏则低着头。
“坐吧,两位。”萨麦尔招呼着,“坐下聊。”
巴赫穆略微动了动,但雅丝敏依然维持着拜服的姿势,一动不动——他看了一眼身侧的同僚,回过神来,又蹲伏回去。
“这里没有什么陷阱,不必多疑。”萨麦尔无奈。
沉默。
一时之间没有人说话。
“嗯……如果不想坐着谈话,那就按你们的想法来吧。”萨麦尔耸肩,“休息得如何?先把身躯养好,我们再谈也来得及。”
沉默。巴赫穆不敢乱动,指望着同僚开口说话。雅丝敏绷着脸,但耳朵微微泛红。
“……麻醉效果有什么后遗症吗?”萨麦尔抬起头,望向普兰革。
“没有。”普兰革耸肩,“至少他们吸入的剂量还不至于留下后遗症——而且他们的额外器官能分解毒素,实际的有效麻醉时间很短。”
“那么,说点什么?”萨麦尔起身,哐啷一声一屁股坐在两人面前的地上,让自己和对方平视,试探着问,“这样闷声不响挺尴尬的。”
“我、我宁可有陷阱,尊主——以此作为对我的惩罚。”雅丝敏涨红了脸,但依然声音清晰,“我宁可迎来的是愤怒的斥责与惩罚。这些宽恕柔和的言辞,比残酷的刑法更令人痛苦。”
“我们还不至于为了两三个腐尸魔和几条幼虫而斤斤计较,何况你们还帮忙发现了幼虫的新用途,感谢都来不及。”萨麦尔随口说,“自从农场开始运行之后,普兰革每天玩坏的腐尸魔都有七八个——而且据我所知,他刚刚掰碎了三百多条幼虫来测试麻醉效果。”
“这是正常损耗!浓度和剂量测试很重要!”门口的普兰革辩解,“另外它们被掰开的时候会发出啵~的一声脆响,那个声音非常解压……”
“好了,知道了。这点损耗我已经懒得管了——反正它们每只成虫单次产卵都超过两百颗,多得快要养不起了。”萨麦尔抬起手甲示意,“克制一点,别玩没了就行。”
“明白,明白……我回去继续测试了。”普兰革招了招手表示自己听到了,嘎嘎低笑着转头离开了。
“我、我试图劫掠一位戴着尸臭面具的圣徒。”雅丝敏低声说,“愤怒和内疚在灼烧我。真相的感觉糟糕透顶,数百万毒蚁时时刻刻啃噬我的内脏——我像每个平庸无能的人一样渴望权力和地位,结果在获得权力和地位的路上,就变成了父亲和祭司那样虚伪恶毒、疑神疑鬼的人……我最憎恶的那种人。”
“我不是什么圣徒,只是一个普通的死者而已。”萨麦尔平静地解释,“我记忆中的故乡以和平与文明为骄傲,以侠义和仁爱为荣耀。落落大方彰显风度,斤斤计较有失体面。非要计较这点小事,倒像是看不起我们了。”
“死亡改变了我。我本可能会变成噩梦般的杀戮机器,在腐土飞扬的荒原上永恒游荡,直到被某个冒险者讨伐,或者被厄德里克帝国军处决。但当我来到这个世界之后,我最先所遇到的人也温柔对待我,没有因为死灵身份而恐惧和厌恶我——她,还有他们,给我展示了这世界的温暖,用善意重铸了我。而我也以此火焰来重铸他人。”
“实际上,我一开始就笃定你们根本算不上什么真正的恶人——恶人绝不会在生死关头互相推脱着,恳求优先挽救对方的生命。”萨麦尔手肘支撑着膝盖,头盔斜靠在手甲上沉思着,“而你们两位……也不必太过自责。”
“一方面,死灵的外表和行为方式确实会引起很多人的恐惧和不适,在这个世界相当于无差别杀手的代名词,我的其他朋友也曾经被这些死灵玩意儿吓到过。而我之前忙于寻找失踪的同伴,疏忽了向你们解释情况——忐忑不安,惊慌失措,难以信任,在恐慌中寻求生路,这都是很正常的反应。”
“另一方面……”萨麦尔望着面前拜服的两人,“你们的怀疑在某种程度上没有错。确实,从第一眼看到你们起,我就在思考一个计划,如果你们能协助我完成它,我将不胜感激。”
雅丝敏与巴赫穆一怔,微微对视了一眼。
“当然,拒绝也没关系,我会把二位送出骸心。毕竟,这种任务需要经验丰富的苏帕尔君王武士自愿参与,是无法被强迫进行的。”萨麦尔补充道。
“这……希望您能先告诉我们……具体的计划内容?”巴赫穆低声问,“我……我是已有家室和君主的男人,不能背叛家人与主人。”
“听候调遣。”雅丝敏回答,“语言的歉意苍白无力,我可以做任何事来回报您——至少,略微缓解我心中的愧疚。我信任您,尊主。”
巴赫穆一愣,扭头惊恐地望着雅丝敏。
“任何事?”萨麦尔抬起头盔,若有所思地望着雅丝敏。
“呃……对。”雅丝敏迟疑了一瞬间,“能力范围内的……事情。我的身躯残缺不全,但如果您坚持的话……那个……也可以……”
“不,我不是指那个。”萨麦尔打断她的奇怪联想,“倒也不用这么惶恐。”
“这……这不能……”巴赫穆惊愕地瞪着雅丝敏,“我们不能背叛苏丹!”
“苏丹是一位头脑清醒的权力者。和圣殿祭司比起来,他的地位更高,要求没有那么苛刻,肆意妄为和施虐酷刑的次数相对更少,算得上是可以接受——但也仅此而已。”雅丝敏抬起头,咬着嘴角,略微提高了音量,“而我面前的是,一位值得追随的王,是迄今为止我见过唯一一位真诚善意的权力者。”
“权力会腐化与改变一个人,让他们暴虐无道,任性狂妄——除了骸心的尊主,权力只配当他的仆人,而不是他的主人。”
“我追随苏丹,只是因为两害相权取其轻……但我面前的人,我心甘情愿追随……恳请您,允许我追随您,至少在还清自己所带来的无礼之前,我都不会离开骸心半步。”
“我没有要抢走苏丹亲卫的忠诚、将其据为己有的意思。这只是一次短暂的同盟合作,我认为这同时对我们双方都很有用。”萨麦尔抬起手甲,“麻烦你们两位听我说完,再做决定。”
“前段时间,我与我的同伴们不慎引发了骸心地震,惊动了外界。从第一次骸心之战的记录来看,冒险者联盟势必会派人深入调查,一旦发现骸心已经被我们这群不速之客占据,势必会调集大量冒险者,联合各大王国,对我们群起而攻之,发动第二次骸心之战来争夺遗物。”
“在他们的调查队进入时,我们必须隐藏自己的存在。受控制的魔兽和受控制的高等死灵,都绝对不能出现在他们面前,否则联盟就会立刻意识到骸心深处出现了新的势力,并在我们发展壮大之前,集中力量屠灭这个建造在神代遗迹上的潜在威胁。”
“而你们两位……”萨麦尔双手锋利的指尖相抵,“恰好符合我们的需要。来自外界,不是魔族,不是死灵。甚至……还会把联盟的注意力引到苏帕尔帝国的掌权者那里。”
“苏丹?”巴赫穆惊恐地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