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的老二根本不在腹腔里面……不会占用吞噬器官组的位置,祭司们嫌止血和缝合麻烦,也懒得多切两刀——不过他们手术到一半闲着无聊,顺手切掉了我的阑尾捏着玩。”巴赫穆嘀咕着,“作为遗言来说,这种对话未免有点变态了——为什么……为什么我要在临终时跟同僚讨论这种事情?”
“少来了……在圣殿学习过的人,谁没做过医学解剖和尸体处理?”雅丝敏吐槽,“人均切过五十具尸体——男女都是一坨臭烘烘的烂肉,尿泡儿缝起来吹鼓了踢球玩……还有……我们还没死,这不算遗言……”
“我不想回忆起……在圣殿学习的那段恐怖经历……在我们死之前……你能不能告诉我,我们迷失了方位之后,一直在往哪里走?”巴赫穆靠在石头上,看着阳光渐渐照耀到头顶,将阴影逐渐缩减。
“我们被追兵驱逐得太远,已经远远越过了月镜绿洲……那是唯一的沙漠中途补给点,错过就不可能再找到了。”雅丝敏低声说,“因为我在地平线上隐约看到了暗岩山脉的一点起伏,本来想去矮人的黑石堡求救……但沙尘暴彻底迷乱了方向,地平线的影子也被遮挡……靠着太阳定位,我们一直在往西边走……希望没有偏离黑石堡的路线……另外,这个方向的天空有阴云,或许是另一片未被发现的绿洲……或许会降雨……”
她声音慢慢低了下去。
“巴赫穆?”她问。
没有回应。
“巴赫穆……如果还想见到你老婆和儿子的话,不要睡着。”她略微提高了一点音量。
“……嗯。”巴赫穆沉闷地应了一声。
“我们再休息几分钟……准备重新出发。”雅丝敏疲惫地说。她受的伤比巴赫穆略轻一些,但状态也好不到哪里去。
沉默。
“我们要回去……去给你儿子过四岁生日。”她重复着,“暗岩山脉很近了——只要进入黑石堡矮人的领地就有活下去的机会……”
“……嗯。”巴赫穆微弱地应了一声,“走之前……别忘了吃了我……”
“不……Ahmak(蠢货)……不……”雅丝敏低声说,她捂着腹部,瘫坐在石头旁,“不……绝不……”
“给我儿子……买一匹……高大的骆驼……”巴赫穆的脑袋慢慢低垂下去,“告诉他……驼峰就是……爸爸的肩膀……想爸爸了……就骑着骆驼转一转……”
“等你长得、高高大大……骆驼老得、背不动你了……爸爸,就,回家了……”
“不……不……不……你自己买……你自己滚回去!我才不会……”雅丝敏暴怒地抽搐了两下,体内器官组隐隐有失控的迹象,喉部腺体蠕动着,干呕着吐出两滴发绿的酸性毒液,在石头上冒着气泡,留下腐蚀的微痕。
轰隆!
一声突兀的巨响忽然从远处响起,伴随着模糊的咆哮声:
“铁壳子……”
雅丝敏一个激灵。
“他妈的给我清醒点,巴赫穆!”她抬手一个巴掌,拍在巴赫穆脸上,“继续器官自噬!”
巴赫穆被一巴掌拍得又睁开眼睛,略一恍惚。
“器官自噬……要到极限了……尽量,剩一点养分,留在尸体里……不然,不够你活着出去……”他喃喃低语着,“要是你出不去……我的儿子和妻子……”
“蛇?!”远处又传来一声惊呼,随后是嗵嗵的沉重砸击声。
“支撑住、支撑住……支撑住!”雅丝敏喘着气,“还有力气吗?我掺着你……我们可以去求救……有人在那里……”
“……你去吧……”巴赫穆气息微弱。他的听觉已经被嗡嗡的耳鸣声占据,很难听清远处传来的声音。
雅丝敏伸手抓住巴赫穆的胳膊,试图把他拽到自己背上——但在举起胳膊的瞬间,她就意识到这绝无可能。
巴赫穆的嵌合体手术包含硬化犀皮与缓冲层,尽管比骨甲要轻得多,但身躯依然比普通成年男人还要略沉重一些。而雅丝敏也已经接近极限了。
“我……我去找援助,你继续用自噬……维持存活……”她艰难地支撑起身躯,扶着石头,用受损的腿部肌腱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我找到援助……我带他们再……回来找你……”
“骆驼……”巴赫穆轻声提醒着。
“少……废话……”雅丝敏扯着蒙脸的纱巾,恼怒地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挪动脚步。
太阳照在头顶,照得她一阵晕眩。
脚下的沙子柔软而松弛,每一脚都像是踩在干滑的丝绸上,令人渴望就此倒在这片滚烫的丝绸中——渴望着永远安眠下去。
“有人吗?”她用通用语高喊。
回答她的只有沙风和烈阳。
前方的不远处似乎有一片黑色的丘陵,连绵着,在云层缝隙之间的阳光中闪烁着星星点点的微光。
没有人影。
空无一人。
“有人吗?”她高声重复着,呼吸用力过度,再次扯开了腹部的伤口,血液再次渗出——她咳嗽起来,动作过大,不慎扯开胡乱缠绕的蒙面纱巾——干燥的沙风趁机灌进她的嘴里,加剧了更加猛烈的喘咳。
她跪倒在自然的伟力面前,竭力低下头颅,阻止沙子继续灌入嘴里,咳嗽着,干呕出混杂着口腔干裂的血液与毒液的沙子颗粒。
我真的……有点讨厌这什么狗屎毒腺了。她浑浑噩噩地想。实在太消耗水分了。
圣殿刺客的伏沙突刺在贯穿她腹部的瞬间,还向上翻搅拧动了刃钩,钩伤了她的一片肺叶。军团猎弓手的暗箭则击中了她的左腿,尽管箭头上的毒素被快速代谢掉了,但月牙型箭头仍然切断了腿部肌腱。那两个刀盾兵的穿插配合又砍伤雅丝敏的手臂关节——啊,苏帕尔军团普及生物解剖学教育的乐趣就在这里,哪怕是任何一个小兵都能粗略说出切哪里可以造成什么样的伤害,并且应用在实战中。
伤口都准确而精致,全都用来巧妙地重创他们,限制他们的活动能力和战斗能力——大维齐尔想要抓活的,逼问出苏丹宝藏的埋藏地点。
雅丝敏跪倒在白金色的沙上,感到松软的滚烫沙堆微微下陷着,包裹住自己的双腿与膝盖——麻木让她渐渐忽略了那炙烤般的温度和粗粝的质感,这恬淡柔和的沙色,让她想起小时候的丝绸床垫。
当时的她还是个被娇惯的普通女孩,侧着双腿懒散地坐在铺满丝绸的床上,白金般的长发披散在肩膀上,披着过于宽大的亚麻袍子,偷偷在自己蜜蜡色的皮肤上涂抹母亲的花蜜香水,对着镜子臭美自己胡乱涂抹的妆容与紫色眼影,等着总督父亲派女佣喊自己去餐厅吃饭。
我要死了。
雅丝敏从记忆中挣扎出来。圣殿祭司们说人死之前会有转瞬即逝的短暂回忆……在几秒内最后一次见证自己的一生。
我要死了!这个恐怖的想法几乎要淹没她,她摆脱不断涌现的回忆,强行激活新一轮器官自噬,像一条蛇一样在沙子里挣扎着昂起头,再次抱着最后一点希望,望向远处——
远处的地面上升起一个树根似的头冠,然后是魁梧的身躯,在阴翳的光斑中带着刚猛的肩甲轮廓——那是一个高大的人形生物,不是矮人,是某种身着全副甲胄的强壮人类战士。
“有人吗?”她对着那个轮廓的方向高喊,“我们只需要食物,还有水!”
自己的声音沙哑得惊人。
那个头顶树根状冠冕的轮廓动了动,似乎在四下张望着,但是没有看向这边,只是俯身从地下的坑里又拉出来一个更加壮硕的高大身影。
“Ahmak(蠢货)!”她忍不住破口大骂,“Koshat(混蛋)!救一救啊!”
沙子呛住了喉咙,喊叫时,腹部的伤口又裂开了,留下一摊血迹,身躯越发无力。她挣扎着,像乌龟一样四肢轮流挪动,朝那个方向爬去——反正最差的结果也只是死掉而已。
器官自噬开始渐渐致命了。眼前的黑色斑点闪烁着,耳鸣嗡嗡作响,小时候母亲的面容浮现在面前,先是童年时代在花园里乱跑的林荫光斑,然后又是圣殿中被祭司训斥的幻影,鲜血淋漓的内脏与附肢,咆哮的酸液与轰鸣的毒血,在尸骸满地的战场上爬行,在苏丹的御驾前躬身……
远处的两个轮廓东张西望着,忽然朝这边慢吞吞地挪动过来。
雅丝敏蜷缩在白袍中,沙子被风吹动,渐渐流淌着覆盖在她身上,将她的身躯一点点掩埋。
她微微动了动手指,感到巨大的阴影遮挡了烈阳。
“救……”雅丝敏用尽最后的力气,移动着像黄金般沉重的手臂,指向巴赫穆所在的巨石方向。
随后,在朦胧的幻影中,她失去了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