浩渺的白金色沙海在永恒的石质地壳上涌动着,沙丘绵延,在炽热的风中缓慢流淌,构成了蠕动的浪潮,吞噬一切静止的物体。
光秃秃的石山与平坦的石漠在沙海之间屹立着,如同零散的岛屿。石头表面被昼夜温差反复灼烧与冷却,剥裂出细小的石片。石片又被狂风与其他沙子不断磨蚀,最终碎裂为新的沙子。
阳光在头顶的沙尘之间照耀着,像是一只令人不安的巨大眼睛在注视。
遮光遮风沙的灰色纱巾包覆在脸上,带着沙海跋涉时熟悉的沉闷窒息感,给眼前的一切都带上了一层灰色的滤镜。
雅丝敏艰难地眯起孔雀石色的深绿眼睛,透过灰色纱巾,观察着远处的地平线,试图寻找到一丝绿洲或者人烟的痕迹。
但无论朝哪个方向望去,沙幕的尽头都是朦胧,灰暗,像是被水晕开的油画笔触,模模糊糊一片。
带鳞的短皮靴很薄,脚腕处扎的束口皮带也断掉了。滚烫的沙子进到了靴子里,随着每一步前进,一点点嵌进脚掌的皮肤,越来越深。
“Koshat(混蛋)……军团角斗士就是一群无礼的沙狒狒……”雅丝敏低声咒骂着,“大维齐尔掌权,连苏丹亲卫都不认了……”
“……”右肩膀上搀扶的人沉默着。
“还有那群奇美拉刺客……同为食尸鬼,一点情分都没有,连沙子都比他们有情义……”雅丝敏活动了一下肩膀,把右肩的人又往背上推了推。
“说点什么,巴赫穆。”雅丝敏低声说,“他们都把你打出脑震荡了,你也不说点什么?”
她感受到右肩膀上的重量正在越来越迟滞,生命的气息变得越来越微弱了。这让她有点恼怒。
“……嗯。”巴赫穆含混不清地咕哝着。
“……只管继续走,巴赫穆。”她低声说,“不要多想。”
“抱歉。”巴赫穆低声说,“我们丢失方向了,对吧?”
“……”雅丝敏沉默了几秒,“不是你的错,是那个角斗士打坏了你的磁忆器官。”
“所以,我们丢失方向了,对吧?”巴赫穆问。
“……没有。”雅丝敏回答,“我们正往月镜绿洲的方向前进——只要进入月镜绿洲歇歇脚,吞噬点动物,喝点湖水补充状态,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这并不是真话,但雅丝敏仍然说得笃定而轻描淡写,面不改色。她的一生已经习惯了撒谎,从孩提时代的一只糖罐,到苏丹刺客时期的言语诱杀,再到焚沙政变的逃亡与伪装,谎言已经成为了她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也许这句话会是她生命中最后的一句谎言。但她懒得想那么多。
他们在寻找苏丹宝库、重新招募沙蝎残兵的途中,遭遇了沙漠军团和圣殿刺客的伏击。大维齐尔已经全面接管了兵权,并且知道了宝库的消息,尽管他不知道具体位置和打开方式,但依然派遣了人手在沙漠中埋伏。
在混战中,巴赫穆被军团角斗士一铁拳砸在头上,打出了脑震荡,记忆沙漠路线和感应方向的磁忆器官也被打坏了,自愈不知道要多久。除此之外,他还被角斗士砸断了一根肋骨,砸裂了膝盖骨,圣殿刺客又切断了他一条手臂的肌腱。
雅丝敏有点懊悔,如果在六年前进入圣殿的那天,自己在圣殿祭司的解剖台前也选择了植入磁忆器官,或许今天的事情会截然不同。
她哼了一声,把无聊的想法甩掉。
雅丝敏并不是个喜欢抱着过去不放的人,对她来说,过一天算一天,过一秒算一秒。
“嗯……快要到绿洲了吗?”巴赫穆咕哝着,“如果在到达绿洲之前,我们状态不足,你可以吃掉我,喝我的血。”
“……我不想吃一个大胡子的硬皮混蛋。”雅丝敏说,“一身甲皮比犀牛还厚实,血也臭烘烘的,谁会吃啊。再走几百米就到月镜绿洲了——我宁可喝点凉凉的湖水,再生吞一副野骆驼内脏。”
“别担心,我没有植入毒腺。”巴赫穆低声说,“你有毒腺,血和体液都有毒,但我没有。你可以喝我的血……补足状态,离开这个沙子地狱。”
“我说了再走几百米就会到绿洲!Ahmak(蠢材)!”雅丝敏恼怒起来,“跟我走!”
每次她的谎言被戳破都是这样,愤怒得想要杀人。她感到自己体内的附肢和骨刺在抽搐,脸颊里隐藏的口器毒牙胀胀的,酸痛难忍,喉部腺体干呕着想要喷出酸液。
她咳嗽着,感到口腔中溅出少许酸性飞沫,在面纱上灼烧出两个小洞。
“……我们也许可以找到一只沙漠魔兽。只要吃下去一点食物,一点水分,激活愈合代谢……”她低声说,“巨大的蜥蜴,在沙子里沉睡的大蝎子,附近甚至可能有一个沙虫巢,里面装满了多汁的蛋——想想那些黏糊糊的蛋浆……我们去找那些沙虫蛋。”
“我们都在重伤状态,体力不足,抓不住那些魔兽的……也对付不了守巢的沙虫。”巴赫穆低声说,“我们移植了魔族的再生代谢腺体……但我们不是魔族,无法控制那些魔兽主动跑过来给我们当食物。”
“别说丧气话,Koshat(混蛋)!”雅丝敏恼怒地咒骂着,“跟着我……继续走。”
她本想狠拍一巴掌巴赫穆,让这个只会说丧气话的大胡子闭嘴,但她没有,只是微微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身躯在阳光与飘忽的沙影中微微颤抖。
圣殿刺客留下的狰狞伤口像一条丑陋的血虫,牢牢附着在自己曾经引以为傲的蜜蜡色柔软腹部。随着长途跋涉,伤口又一次崩裂开了,微微泛着褐绿色的毒血被风沙吹成干硬的血痂。
至少在受伤时,把毒血泵喷到了那个胆敢刺伤自己的混蛋眼睛里,毒死一个很划算……雅丝敏咬着牙,自娱自乐地想。
她也开始体力不支了。腿关节里的液压肌腱在哀嚎着抗议,胸腔中主心脏的跳动也越来越紊乱,几乎全靠副心脏支撑身躯。
“我们……找个地方……休息一下……如何?”雅丝敏喘着气,断断续续地问,“前面那块石头后面……有片阴影。”
“……”巴赫穆含混地咕哝了一声什么,好像是“吃了我”还是别的什么。
“我就当……你同意了。”雅丝敏喘着气,半搀扶半拖拽着巴赫穆,跌跌撞撞地扑倒在一小片背风的巨石阴影中。
她来不及爬起来,扯下来蒙脸的纱巾透气。冰冷的石头硌着她的脸,一滴有毒的汗液滴落在石头上,微微冒着蒸汽。
比滚烫的沙子舒服多了。她模模糊糊地想,随机感到一阵操蛋的悲哀。
曾几何时,自己也是亲王的女儿,总督家的掌上明珠。
第一个孩子送进内廷,第二个孩子送进圣殿,第三个孩子送进军团,第四个孩子送去经商,第五个孩子送去牧羊……顺口溜是这样没错,但实际上的管理并非如此。
每个苏帕尔家庭都需要选择一定数量的孩子,在年龄足够时,分别送去内廷学堂学习成为继承人、送入圣殿成为祭司或者刺客战士、送去参军成为军团士兵,这三条是铁律,其余无所谓。而具体哪个当继承人,哪个进圣殿,哪个参军,是不是第一个,是不是第二个——嘁,苏丹才懒得管那么多,每年的人数对上就行。
雅丝敏就是被送进圣殿的倒霉孩子之一。当年如果努努力,跟着祭司好好学解剖与医学,没准自己也能混成祭司学徒,就不用当刺客,不用把自己的一大堆器官都换成魔兽尸体里剖出来的尸臭玩意儿了——她疲惫地靠在石头上,甩掉自怨自艾的想法。
想那么多有个屁用。反正要死了。她喘着气,支撑着身躯,满脸是沙土,半爬行着挪动到石头旁。长袍兜帽和头巾滑落了,淡金色的微卷头发披散下来,被汗水黏在脸上。
“为什么……你不吃了我?”巴赫穆咳嗽着,挣扎着靠在阴冷的石头上,捂着胸口骨头断裂的地方,“吃了我……也许能走出去……”
“就算吃了你,我也出不去……沙海太大了。何况……你也得活着出去。”雅丝敏抿着干裂的嘴唇,仰头半枕在石头上,把双腿也缩在阴影里,“你有个老婆,不是吗?还有个儿子?几岁来着?上次见还是两年前。”
“两岁。”巴赫穆咕哝着,“现在大概四岁了……不对,是三岁,还没过生日……也许你活着出去之后,可以帮我照顾……”
“……想都别想。”雅丝敏哼了一声,“你指望……我跟一个四岁小孩说……抱歉我在沙漠里吃了你爸爸,现在我要照顾你……想都别想……还有你老婆……问东问西地烦死了,要是她知道我吃了你,她会拿炖肉的锅子砸我的……你自己活着回去应付他们。”
“他们就是我活着的理由了。”巴赫穆低声说,“还有苏丹。”
“哦,还有苏丹。”雅丝敏揶揄。
“苏丹给了我一切。”巴赫穆靠在石头上发呆,“他把我从野地的破屋里带回宫殿,给我的家人黄金与牛羊,给我吃饱了葡萄酒和羊肉,带我去圣殿做器官嵌合体手术,给我力量,让我强壮。”
“我的妻子原本是宫里的一位女仆,我站岗的时候,她经常从我面前路过,时间长了渐渐熟识了。她犯错打碎了一套茶具,本来要当做奴隶卖掉的,我向苏丹求情,苏丹就把她丢给我了——我的人生,我的地位,我的力量,我的财富,连我的家庭都是苏丹给的,他是我的父母与我的造物主,我的主人与我的神明。”
“咳……真是……忠诚……咳咳。”雅丝敏喘着气,疲倦地咳嗽着,“说真的,我没你那么夸张……我只想立点功劳……想想看,要是苏丹重新掌权,协助救出他的人会得到什么样的奖赏……没准我都能混个Emir(总督),或者亲王……”
“这个目的……未免也太不纯粹了。”巴赫穆咕哝着。
“无论是否纯粹,都无所谓了……”雅丝敏脖子歪斜着,茫然地靠在石头上,白金色的头发垂落在脸侧,微微摇晃着,带来些许瘙痒的感觉。腹部的伤口又崩裂了,体内的血液又少了一点,“我唯一的遗憾是,我在圣殿解剖石台上摘器官的时候,为了给那些魔兽尸块腾地方,他们连生殖器官也一起摘掉了……那种事情只能靠想象,半夜在苏丹寝宫外面听声音只能傻坐着数星星发呆……不甘心啊……”
“这就是你……一直假装自己很有经验的原因?”巴赫穆问。
“所以……你是怎么保住自己老二的?”雅丝敏问,“为什么男人改造的嵌合体战士就可以保住自己的老二……你不也在腹部装了吞噬器官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