巢式地下农场的挖掘声在窗外隆隆作响,但却被厚实的墙壁阻隔了大半。
骸心的天气总是很阴沉,再加上房屋拉着窗帘,屋里总是昏暗而逼仄,令人感到压抑。
与布满优美魔族浮雕的房屋外观不同,屋内只有四面灰墙和一只壁炉,简单的床铺,简单的桌椅,除此以外再没有其他事物。单调,简陋,没有任何个性化的陈设。
倒不是说亚奇·耶维尔等魔族建筑师偷工减料,建筑只管外观,不在乎内部装潢,而是习惯性按照魔族的传统,照顾了居住者的感受。
由于魔族的领地意识很强,即使是住在他人建造的房屋里,内饰也必须由自己亲手打点。从普通的魔族流亡者到地下城的君主,自己居住的地方都要由自己亲手安排——在魔族文化中,除非对方主动提出要求,否则代替他人打理居住之处,是不礼貌与冒犯的行为。
这就导致莱桑德的小屋内部总是空空荡荡,简陋得像是毛坯房改装的黑旅馆房间。
莱桑德·芝诺并不是一个在意日常生活环境的人——实际上,对于大多数学院派弗洛伦学者来说,在专心钻研项目的时候,饿了知道吃饭、累了知道睡觉、被生活垃圾淹没了知道扔垃圾,已经是很了不起的行为了。
从这个角度来看,莱桑德在学院派弗洛伦学者中甚至称得上是一位喜欢穷讲究的人——他甚至每天早上都会顺手把被子铺开防止发霉长跳蚤,隔三差五会用气刃魔法剃胡茬。对比起那些胡子头发打结、内裤外穿、长袍上粘着番茄酱、魔药污渍和饼干屑的学者来说,他堪称生活楷模。
但无论如何,上次洗澡还是因为他在骸心认识的魔族朋友亚奇·耶维尔觉得他快要发酵成劣质葡萄酒了,于是半是拖拽半是驱赶地把他从研究到一半的符文前一脚踹趴在地上,驱使着七八个腐根球把他扔进了地下城的公用浴室池子里。
一部分要脸但是严重生活白痴的学院派学者会雇佣管家或者保姆,防止自己不小心死在演算纸堆里都没人收尸,但大部分学院派死宅都对这种事情嗤之以鼻——因为保姆在一旁很烦人,会打断他们的思路,影响他们推进研究进度。
总而言之,莱桑德坐在空荡荡的桌前,对着毛坯房似的空洞房屋发呆。
这是他在骸心居住的第三个月了。
桌上稀稀拉拉摆着几件杂物,包括他施法用的符文石轮盘,逃亡路上在掘金城朋友那里补足的触媒袋,以及一把镶嵌绿水晶的古老石质断剑。
断剑的剑身上刻着“献给瑟琳·阿莱雅——幽影湖的女儿,苍色的晚星,米洛帕的霸主。”
他慢慢举起剑,对着窗前暗淡的灰光,端详着翠绿如雨后叶片的绿水晶——透光的水晶里显现出一圈被镌刻在水晶结构内部的半透明密文,像是一个转瞬即逝的气泡被封冻在澄澈的冰湖中。
一个优雅而简洁有力的精灵语单词,如同梦中不慎泄露的呓语:
“爱你。”
没有署名,只有秘而不宣的爱意。
一位不知名的精灵工匠曾经为他的霸主默默献上了匠心雕琢的利剑。而他所挚爱的幽影湖之女被冰冷的冥铜撕裂,剑刃被古代幽魂骑士的厚重战甲撞断,尸体被漫不经心地践踏在腐肉与骸骨之间,陷落在沸腾的硅油中,把瑟琳·阿莱雅的腐烂发臭的骨折尸体烧成一堆恶臭的碎渣。
时代的洪流前,普通人的一切喜怒哀惧,爱恨情仇,都显得毫无意义。
战争会摧毁一切。君主们总是关注着宏大的王国纷争,未来的世界格局,他们坐在宫殿里足不出户就能发号施令,牵动一整个王国,却几乎从来不会见到街头一个路人的故事,从来不会在乎王国中一个普通人的幸福与痛苦。战争对他们来说不是活生生的人在利刃下死去,而是冰冷的数字对碰。
迄今为止,他所见过唯一的例外是……
骸心的死灵霸主。
这位奇怪的幽魂骑士会为了一个可有可无的外来人类研究死灵被感染而寻找廉价好用的新药物,会催促一个普通的魔族建筑师早点休息,不要熬夜工作,会对锈铜林地中一同工作的花园匠师闲聊和道谢。
换做任何一位君主,说自己不想要第二次遗物战争,莱桑德都不会相信的。更何况说这话的人还是一位高等死灵。
但是当那个连嘴都没有的高大幽魂骑士说自己不想要战争的时候,他信了。
现在仔细想想,仍然感觉很荒谬……死灵,君主,不想要夺取其他势力的遗物技术,不想要战争……这些词怎么可能组成一句话呢?整个概念都是——很荒谬。
莱桑德疲倦地趴在桌子上,看着通用符文石轮盘在手指之间滚动——那是老师留给他最后的遗物了。
作为土生土长的弗洛伦王国人,生活在一个能爬多高、能活多久全看自己能力的国度,莱桑德本应该已经习惯了不把人命当回事——或者像其他那些搞魔药学与人体符文嵌入的同事一样,时不时抓点流浪汉做实验。
但偏偏他被那个喜欢多管闲事的糟老头子养大,老头子说这样是不对的。于是他就信了——老头子总是不会错的,从公式计算结果到为人方式,都不会错的。
咚,咚。柔和的敲门声响起,带着熟悉的金属质感。
谁家君主进臣民的房间会敲门?莱桑德腹诽。
“请进,萨麦尔先生……阁下,大人。”他习惯性地喊了称呼,又琢磨着来回改了改,从椅子前起身迎接。
“我刚处理完死灵那边的一桩大事情,莱桑德——真是大好事啊,虽然有点不安全,但不得不承认,大胆实验确实是有效的。”萨麦尔在隆隆作响的挖掘声中愉快地侧身进门,顺手带上门板,把地下巢式农场动工的噪音阻隔在外面,“怎么样?状态还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