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断的战旗与长枪在大地上林立着,让肮脏的死亡浸透这片泥泞的土壤。
咚。
巨大的战靴在灰色平原上迟缓地迈步,带着朦胧的回音。过了半秒,然后又是下一步。
铜铸的巨人茫然地向北边前进着,听着周围的夜风呼啸。在他身后跟着成群结队的无主游荡死灵,像是一群孤魂野鬼,被他的灭杀系统死灵光环所吸引,哀求着一个值得追随的领袖。
女孩坐在他的肩甲上,尽管冥铜的冰冷让她瑟瑟发抖,但抓着他鹿角的动作又紧了紧。
这个位置可以确保她不会出现在安士巴的视野中,以避免激活灭杀系统的强制目标锁定。
这是安士巴第一次注意到,骸心的黑暗中闪烁着墨绿色的与暗黄色的眼睛,像是一只只食肉的萤火虫,在黑漆漆的灌木之间、在岩石背后闪烁,窥伺着安士巴肩甲上的东西。
咚。他抬起战靴,用力践踏着大地,沉重的脚步声在黑夜的阴霾中回荡。
岩石旁的细长鬼祟阴影识趣地缩了回去,但远处仍然有饥饿的鬼影,纠缠不休地徘徊着。
他闷哼了一声,抬起巨拳锤击胸甲。伴随着隆隆的战鼓,一路上聚集起的游荡死灵们有三分之一脱离队伍,四肢并用,像是恶灵般朝着那群阴影的方向冲了过去。
野兽们哀鸣着落荒而逃。
他满意地哼了一声,继续沉默着前进。
一路上充满了沉默。毕竟骸心是死者的国度,死者就应该沉默。
安士巴想起另外五个变成盔甲被丢到这个鬼地方的同类。最初他们还能勉强带着理智交流,但是在灭杀系统开始轰鸣之后,大家就都变成了疯狗,追着路边的动物满地乱爬,互相殴打,为了争抢尸体而割据一方,渐渐疏远,各自在自己的坟墓中发呆。
或许是自己理性更强,还能靠着苦修士般的严谨生活方式约束自己的行为。但其他五位……大概都已经半疯了。
又或者,自己其实也已经半疯了,只不过自己的疯狂体现为这种强迫症般的理性。
肩甲上的女孩又开始哭泣了。安士巴感到很烦躁,但又不好发作。他本来想要靠着自己引以为傲的理性与忍耐来克服一下,但哭声仍然刺得他恼怒。
总不能杀掉吧?残余生存物资不足,那个骑士侍从用十五个人的生命强行换来了这条生命,要是杀掉,那其他走私者的十五条性命岂不是都浪费了?
这是个很操蛋的数学题。把这当成纯粹的数字问题,既然已经投入了这么多沉没成本,再中途放弃就很难办。
犹豫了片刻,他最终还是屈服于这傻乎乎的数字逻辑。
“喂。”他粗声粗气地说,“安静。”
女孩抽泣着,最后用手捂住嘴。但哽咽声仍然断断续续的,像是打嗝一样。
安士巴很恼怒,但也没有其他办法。他不喜欢也不擅长照顾别人的情绪。
他琢磨了半天,最后憋出来一句话:“你是骑士家族的吗?骑士哭哭啼啼的算什么样子?”
“奥利弗叔叔……死了……”肩膀上的东西哽咽着,“你杀了他……”
“是,我杀了他。”安士巴懒得辩解,随口回答,“我只负责把你送出骸心,剩下的,你自己想办法。我的同类都在骸心,这里有我们的秘密,我暂时也不会离开骸心。”
“我根本……根本没办法独自活下去……”她抽抽噎噎地说,“我不如直接死掉……”
嗵!
安士巴重重地停下脚步,吓得肩膀上的女孩一哆嗦。
“那其他死了的人呢?”他恼怒起来,“有十五个人死了,就因为混蛋奥利弗想要让你活着。死掉?说得轻巧,你的命是十五个人扣扣巴巴凑出来的。”
“要回家赡养老母亲的赌棍,要死守底线的蠢杀手,要努力生存的哑巴老头,要闯荡的傻小子,你背着十五个人的命死掉?”
“……我自己的命都只是我父亲胡闹搞出来的。”她低声说,“我在欧洛家族的橡木城堡里像老鼠一样,在地下室里住了十几年,每个仆人都对我阴阳怪气,冷嘲热讽。三年前我父亲的正式联姻婚约要到了,又把我赶了出去。”
“这就是奥利弗说的骑士家族?”安士巴恼怒地问。
“奥利弗叔叔撒谎骗你的……”她小声说,“骑士根本不是这样的,那是童话故事。他们只是一群有封地和爵位的功勋战士,高尚根本不重要……我偷偷看到过,城市帮派的头目每个月都给他们用马车拉金币,还掺杂着当铺抵押来的古董和珠宝。”
安士巴还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都没说出口。
“城市里,是什么样的?”他沉闷地问,“我,从来没有去过你们的城市。”
“很臭,很脏,到处都黑乎乎的。”朵芙比划着,“街道有很多很多大便,还有好多没人要的尸体,加起来把狭窄的路也堵住了。好多人在打架,好像每个人都会打架,每分每秒都在打架。”
“整个世界都是这样的吗?”安士巴粗声粗气地问。
如果真的是这样,那么灭杀系统的目标不无道理。他有点屈服于灭杀系统了,或许这个世界就活该被杀光光——也许幽魂骑士就是索多玛的天火。
“我见到的世界就是这样的。”朵芙小声回答,“更多的我也不清楚……奥利弗叔叔不让我看。”
“你应该看。”安士巴重重地哼了一声,“不然你就没办法活下去。”
“你……你不会帮忙吗?”朵芙低声问。
“我不会。”安士巴说。他想起自己以前帮助过的人,从学生时代到职场生活。为他人出头似乎从来就没有任何用处,因为受害者总是懦弱得站不住,像是扶不起来的泥巴。
就像骸心的野兽一样。他在的时候,可以将野兽赶走。可是自己这个硬茬一离开,野狗们照样会去啃软骨头。
“别再指望别人来帮你了。”他粗声说,“你自己帮自己——你自己也是骑士。你有食物,有钱,有手有脚,应该自食其力了。”
沉默。阴云在头顶翻涌,黑暗在无声地啸叫。
“但我……我根本不会打架……”她又抽抽噎噎哭了起来,“有钱也没有用的……我自己带着钱,反而会更加危险……”
“喂,安静。”安士巴重复着,“你能想到这个,脑子很好使。用脑子去做事。”
“这没有用的……”她哽咽着。
“随便你,那就别活了。反正我最后也会把所有人都杀了。”安士巴恼怒地抬起手甲,把她从自己肩甲上提起来,放在地上,转身大踏步就走。
一直在周围转悠的野兽阴影兴奋起来,在呼哧呼哧的喘气声中,十几条细长的阴影飞快地围拢。
那是喙犬,平原地带常见的中小体型魔兽之一。
“骑士大人!”朵芙惊叫着,抱着装满素材与补给的包裹,下意识去追安士巴的背影,但喙犬群已经飞快地拦在他们之间,阻隔了道路。
它们没有立刻扑咬,为首的喙犬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安士巴的背影,显然在担心安士巴在引诱它们,方便大开杀戒。
咚,咚。
安士巴的背影很稳定,仍然迈着稳定的步子朝北方走,脚步不紧不慢。
确定了安士巴的情况,为首的喙犬转过头,流着亮晶晶的哈喇子,朝着包围圈中心的朵芙试探着扑了上去。
作为中小型魔兽,面对人类这样的猎物,它们终究是带有畏惧的,往往都是先进行骚扰扑咬,消耗体力后再进行猎杀。
“骑士大人,拜托……”朵芙声音里带着哭腔,下意识用怀里的包裹挡下撕咬。
哗啦!她被扑咬的力道撞倒在地,包裹布被撕破一个大洞,一堆杂物散落在地上,包括几件珍贵的灵能素材、干瘪的硬面包、以及两根魔药火把。